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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经》之“功成身退”思想解读

2016-11-03 20:23 来源:光明网-文艺评论频道 
2016-11-03 20:23:08来源:光明网-文艺评论频道作者:责任编辑:付双祺

《道德经》之“功成身退”思想解读

——访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陈霞教授

  作者:李姝昱

  春秋时期,老子的《道德经》一经问世,便因辞微旨远、博大精深而为诸子所共仰。至今两千余年,其影响力经久不衰,并被誉为“万经之王”。“功成身退”,是《道德经》反复提及、极力倡导的重要理念之一,蕴含着朴素而深刻的人生哲学。那么,对这四字箴言应当如何理解?记者日前就有关问题采访了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陈霞教授。

《道德经》之“功成身退”思想解读

  首先,何为成功?《道德经》有言,“夫唯道,善贷且成”“道生之,德蓄之,物形之,势成之”“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诸如此类。大意无非是,圣人和“道”一样都有利天下、成就万物的天性和特质。并且,二者都不是通过居高临下地指挥和教导,而是通过“辅万物之自然”(帮助万物完成自然倾向)来成就万物。在老子看来,万物都有“自化”的能力,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潜质和冲动去实现自我。外力过多干预,反而会妨碍这个过程。圣人拥有过人能力和巨大能量,唯有严格控制自己的欲望,才能避免影响、改变他人的个人意志和自由发展。因此,圣人常常主动处于较低的位置,以辅助者的角色悄悄存在并适度发挥作用。当万物都成为万物自己时,圣人认为这才是一个成功的状态:既是万物各自的成功,也是圣人自身的成功。显而易见,这是一种双赢的成功。“对于圣人而言,真正的成功不是功高盖世、名垂千古,而是帮万物都成为万物自己,让万物都成为万物自己。”陈霞总结。这便是道家所谓的最高层次的成功,也无疑是一种理想境界和超越状态。

  现实中的圣人毕竟鲜见。对于普通人来说,成功有着怎样的标准?上文提到,成为万物自己其实正是万物自身的成功。何以言此?陈霞介绍,老子认为万物都有一个最好的状态,在那种自然氛围里,可以自得其乐。从这个角度出发,每个人顺应自己的天赋,做恰如其分之事,活出自己的光彩,便是最大的成功。这种成功,不一定对应着金榜题名、荣华富贵,还可能意味着安贫乐道、布衣蔬食。《道德经》有句话叫“不尚贤”,即不推崇绝对的好东西、一元化的成功标准。每个人的天赋不同、性格各异,适合的生活方式、成功状态也不尽相同。无论从事什么工作,无论是否成名成家,只要乐在其中,就都可谓成功。即使终生一事无成,只要过得坦然,也是一种成功(成功地成为自己)。

  话虽如此,可事实上,碌碌无为之人往往不被认可,甚至容易受到鄙弃。换句话说,人们大多热衷于追求功名利禄意义上的成功,正如《史记•货殖列传》所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本身无可厚非。“个人发挥聪明才智、战胜艰难险阻,最终成就一件功业,获得相应的财富、名利和地位,自然是一种成功。”陈霞表示。对于这种成功,老子在《道德经》里不仅欣然接受,还给出了一系列颇具实用性的方法论来予以大力支持。例如“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等,均可作为处事指南。如果耐心参悟,便可受益终生。然而长期以来,一谈及道家哲学,很多人都会有消极避世、不求闻达的印象。这显然是一种偏见甚至误解。道家哲学肯定清静无为、随遇而安的生活态度,但也不否定建功立业、扬名四海的人生追求。老子所谓的“无为而无不为”中,“无为”是方式,“无不为”是结果,旨在启发人们顺应客观规律办事,以求事半功倍之效,其进取意味不言而喻。关于这点,司马谈在《论六家要旨》里有句精辟的总结,称赞道家“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陈霞认为,在做事态度和方法问题上,道家并非教人盲目地退避三舍、逆来顺受、与世无争,而是在传达一种处变不惊、因势利导、以逸待劳的大智慧。

  其次,便是“身退”。成功之后如何自处才更明智?老子的观点是,及时“身退”方为上策。《道德经》里相关警句比比皆是,例如“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处其实,不居其华”“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等,即面对成功要戒骄戒躁、知足知止,保持冷静、克己的心态和行为。那么,这种“身退”的哲学依据是什么,老子在《道德经》里是如何分析的?陈霞列举了以下几点:

  其一,天地滋养万物、泽被苍生,可谓功德无量,却不求任何感念和回报(“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故“人道”也应效法“天道”,做到虚怀若谷、功成不居(“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圣人深谙此理,辅助百姓成功,却从不邀功请赏,也不以圣贤自居(“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其不欲见贤” ),而是让百姓以为自己本来就应该成功(“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浑然不知有人暗中襄助。普通人也应以此自勉,遵循“功成身退”的自然规律,做事时去私心,成功时不妄求。

  其二,天地、圣人正因为善于成就万物而不矜功自伐,故不仅形象愈发伟大,深受爱戴和景仰,而且能够不断创造新功绩(“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圣人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普通人功成名就后,也须对自我的历史地位有个正确认知和清醒觉悟。如果占据功德、妄自尊大,不仅不能强化自己的地位、提高自己的威信,反而容易失去活跃的生命力和前进的内驱力,故应及时离场、退位让贤,去把握新的机遇、开发新的可能、实现新的成功。如此一来,自己和他人的活动空间、发挥余地都会更大。与此同时,名利之属常会不期然而然地到来。这种以退为进的处世技巧,十分耐人寻味。

  其三,向来月盈则亏、物极必反,若是居功自傲、锋芒毕露,往往容易招致祸患。唯有淡泊名利、韬光养晦,才是安身立命的长久之计。在《道德经》第二章,老子以“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这一颇具说服力的排比句,揭示了矛盾双方对立统一的辩证关系,并由此推演出“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的精当结论。除此,“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夫唯不争,故无尤”“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等表意也大同小异,通过充分的对比论证,阐释了“身退”对于保持平安、长久的积极意义。“范蠡和文种同时辅佐越王勾践灭吴,事成后范蠡主动隐退得以保全,后经商致富成为一代‘商圣’,文种官拜丞相荣极一时,后与勾践产生嫌隙而被赐死。”陈霞举例。

  总之,无论是最高层次上的成功,还是普通意义上的成功(这里的“成功”,通常特指有所建树,因为“一事无成,但过得坦然”这种成功,本身就是一种顺应自然的状态,无所谓退不退),老子、道家都主张“功成身退”。《道德经》里的相关论述,发人深思。陈霞建议,我们在忙碌的工作、生活之余,最好能静下心来认真品读,哪怕简单涉猎一些文学经典,“经典中一定有可以拨动你内心某根琴弦的部分,这种共鸣可能帮你开启生命中的一些美好机缘。但是,经典不是快餐食品,而是陈年佳酿,需要慢慢体会,才能变成自己的深厚底蕴,变成生命的有机部分,从而天长日久地向你提供强大的内心辅助,让你慢慢积累更多的正能量。”(李姝昱)

[责任编辑:付双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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