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窠、故园和文学

2017-01-09 16:27 来源:今晚报  我有话说
2017-01-09 16:27:38来源:今晚报作者:责任编辑:李姝昱

  作者:何大草

  我任教的大学,在成都东郊狮子山。出北校门,下缓坡,有座朴素的宅院,这便是作家李劼人故居,他亲笔名之的“菱窠”。如今李劼人离世已五十多年,菱窠陈设如旧,仍保留着故人犹在的旧风貌。常有市民在主楼下喝盖碗茶,摆龙门阵,而李劼人盘桓抚摸过的五棵马樟、一棵柳树、一棵银桂,亭亭如故,见证着流年、风雨。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一批批有才华的文学青年纷纷走出四川,投身中心城市如北京、上海等等,住会馆睡亭子间,组建社团,创办刊物,或吟风弄月,或激扬文字,蔚为潮流。而与此同时,1891年出生的李劼人,却安坐在自己的家乡,写出了长篇小说《死水微澜》《暴风雨前》《大波》等等。

  半个多世纪过去以后,彼时的主潮已凝冻为历史,当初曾使人激动不已的许多小说多半已难以卒读,但李劼人的作品却正像巨大的冰山一样朝读者漂移而来,诱使人去一次次探寻它们潜在的意义。

  李劼人在故乡成都度过了作为文人的一生。他不仅说成都话,而且用成都话思维和写作,甚至还善于品尝、烹调成都的美食,这不仅可以他书中对美食的描写为证,而且他还真的开过题名“小雅”的菜馆。

  但是,李劼人不是一个只识得子曰的老塾师,也不是采菊东篱的隐士。他说成都话,同时他还会说巴黎话。当“五四”运动的风潮翻过秦岭、穿越夔门波及偏僻的西南时,李劼人离开成都,行程万里,于1919年12月抵达法国。在巴尔扎克和雨果的故乡,李劼人主要从事法国文学的学习和翻译。

  四年半之后,他返回了中国。在取道南京回成都的途中,李劼人还作出了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决定,那就是坚辞了朋友推荐他到东南大学执教。李劼人说,因为“东南大学复古空气甚浓,与我的怀抱大异”。李劼人从遥远的法兰西,回归到自己根深叶茂的故园,却并不想变成一条腐朽的根须,他拒绝复古。

  李劼人的艺术本源,存在于成都的乡音和乡土之中。只有坐在自己狭窄的家中,他才能够真正写出那些超越时代和地域的不朽之作。家,对李劼人来说,不是巴金笔下用来控诉的家族和祖宅;也不是浪漫主义者口中又伤感又抽象又虚玄的字眼。他的家,家乡,弥漫着成都潮湿清新的空气,茉莉花茶飘香,床头桌椅因长久摩挲而现出温暖的纹理,手感舒适。1935年,李劼人在家中写出了《死水微澜》。

  他自然不知道,这一年,远在北美大陆的某个偏僻之处,也有一个作家像他一样安坐家中,写完了他的代表作之一《押沙龙,押沙龙!》的初稿。这个人叫威廉·福克纳,注定要影响二十世纪小说写作的“美国南方的土生子”。李劼人的本意也许是要写出左拉式的“卢贡-马卡尔家族”,然而他在精神气质上,其实与素昧平生的福克纳更为相通。乡土人情的观念,贯穿了东西方两位小说家生活与创作的始终。福克纳在好莱坞打工期间,老板见他在闹哄哄的办公室无法工作,就让他把任务带回家去做。老板所说的“家”是指他在好莱坞的公寓。而对福克纳来说,“家”只有一个,那就是千里之外的密西西比故乡,于是他理所当然地遵命回到了那里。

  这就和李劼人一样,家就是邮票般大的故园,家就是朴素而温暖的菱窠。当一代苦闷的青年愤而离家出走的时候,李劼人成了一个“家”的文学守护者。当文坛为“启蒙”与“救亡”的主题而争鸣不休的时候,李劼人则用小说的形式,从容不迫地再现了本世纪初“启蒙”“救亡”“革命”“爱情”在其家乡故园上演的悲喜人生。(何大草)

[责任编辑:李姝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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