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子的生活美学意蕴

2017-04-18 20:18 来源:人民日报海外版 
2017-04-18 20:18:05来源:人民日报海外版作者:责任编辑:石依诺

  作者:中国艺术研究院副研究员 李修建

  在中国传统社会,扇子与民众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烈日炎炎似火烧,热得受不了,一扇在手,诚能纳凉降暑。每当夏日,上自王公,下至黎庶,必备扇子。又因古代中国人极具审美情思,即令对普通器物亦加意营造,这就使扇子具有审美色彩,显出艺术特质。所以,除了实用,扇子又有礼仪、审美、身份认同、文化表征等多重功能。

  帝王出行的仪仗扇,诸葛亮的羽扇,扑流萤的轻罗小扇,《西游记》里的芭蕉扇,孔尚任的“桃花扇”,文人手持的折扇,百姓用的蒲葵扇……大家都耳熟能详。中国的扇子,可谓异彩纷呈、渊源深厚。本文选取4种最典型的扇子,谈一谈它们的文化和美学意蕴。

  羽扇:名士之风流,隐者之高操

  古时条件简陋,树叶、毛羽等物是最易获得的制扇材料,所以羽扇出现甚早,文献中有“羽扇之制,起自殷高宗”之说。周王的仪仗中,已有扇翣,用雉鸡之羽制成,意在障尘蔽日,增添帝王威严。后世羽毛的取材,又有孔雀、白鹤、老鹰、大雁、鹳、雕之属。

  汉魏六朝时期,羽扇先是流行于江南地区。西晋灭吴,名士陆机等人入洛,将使用羽扇之习带入中原,时人“翕然贵之”。陆机与傅咸所写《羽扇赋》,道明了这一器物的流传过程。

  最著名的羽扇用户,自然是诸葛亮。由于小说和戏剧的广泛传播,诸葛亮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得到脸谱化的定型,即《三国演义》中所云“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执羽扇”。魏晋时期,以羽扇指挥战争的,除了诸葛亮,还有顾荣。西晋末年,陈敏叛乱,占据江东,顾荣手执白羽扇,麾军击败陈敏。又有东晋道士吴猛,即二十四孝中“恣蚊饱血”的那位,拥有神通,曾用白羽扇画水渡江,不假舟楫。

  用仙鹤等毛羽制成的羽扇,色白质轻,很受文士赏爱。梁简文帝、文学家庾信,唐宋众多文士,如张九龄、李白、白居易、苏轼、陆游、梅尧臣等人,都有相关诗赋,吟咏白羽扇。在古代文学世界中,羽扇常与纶巾、芒鞋相提并论,象征着名士之风流、隐者之高操。如“手持白羽扇,脚步青芒履。闻道鹤书征,临流还洗耳”“羽扇纶巾人入画”“纶巾羽扇五湖间”“羽扇芒鞋尘世外”“纶巾羽扇颠倒,又似竹林狂”“纶巾并羽扇,君有古人风”,不胜枚举。羽扇,可谓建构了中国文人的隐逸世界与高洁人生。

  团扇:深闺女之寂寞,淑女之妩媚

  自西汉至明代,在被折扇取代之前,团扇广为使用。团扇状为圆形或椭圆形,以扇柄为中轴,左右对称,用竹木做架,以优质素纨做成,又称纨扇。所谓“青青林中竹,可作白团扇”“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齐纨楚竹,最受称道。圆、白、轻、净,是团扇的几个特点。所以,古人常以明月作比:“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手中白团扇,净如秋宵月”。

  团圆的纨扇,以“合欢”名之,本是爱情的象征。不幸的是,团扇自始就与一个失意的才女关联在一起,那就是班婕妤。班氏德才美貌兼备,起初深得汉成帝宠爱,后来成帝移情赵飞燕姊妹,班氏失宠,受到贬抑,寂寞深宫,以诗文聊抒孤郁。她最著名的诗作便是《怨歌行》,又名《团扇诗》。诗中,她把自己比作团扇,虽在夏天为君王所用,却常恐秋季来临、天气转凉,没了用处,遭到抛弃,“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这一比喻,有着撕心裂肺的力量,戳中了当时为人妇者甚或为人臣者的痛点。自比香草美人的屈原,何尝不是怀着这样的心态?

  于是,团扇在后世的文化语境中,近乎成了寂寥女性的表征。中国人的审美心理最好伤春悲秋,团扇又与此心理形成契合。我们在唐诗宋词中听到的多为类似的腔调:“谁怜团扇妾,独坐怨秋风”“柳枝团扇别离多”“罗袖伤春晚,纨扇惊秋换”“繁华事逐东流水,团扇悲歌万古愁”。

  除了抒发寥落之情,在实际生活中,团扇还有很多功能,比如手握轻罗小扇,或扑打流萤,显其活泼灵动;或以扇障面,隙中窥人,欲说还羞,恰如西子捧心,增益妩媚之态,尽显女性之美。男性当然也用团扇,不过,团扇的审美属性及其体现出的文化心理,使其更与女性关联在一起。

  折扇:斯人之必备,文人之标配

  明清时期的读书人,审美形象往往是头戴方巾,手摇折扇。清人李汝珍所著《镜花缘》,描述了一个情节:主人公林之洋等人途经淑士国,来到一家酒楼,只见酒保儒巾素服,戴着眼镜,手拿折扇,一派斯文模样,招呼起客人,满嘴酸文假醋,惹得林之洋大发雷霆:“你再‘之乎者也’,俺先给你一拳!”酒保吓得显出本相,连说“小的不敢”。看来,酒保要扮斯文,折扇是必备行头。

  学界基本认定,折扇源自日本,北宋时期经朝鲜传入中国。宋元时期,偶见使用折扇的记载,至明代永乐年间,统治者大行推广,折扇流布天下,渐取团扇而代之。小小的折扇,承载了东亚三国文化交往的史实。

  折扇又称聚头扇、撒扇,用竹木与纸张制成,收放自如,携带方便,更兼适合写字作画,可以彰显学养才情,因此为读书人所喜,市场很大。明代小说《今古奇观》中讲,一个名叫文若虚的,乃苏州人氏,听说北京扇子好卖,便置办了一些:上等的,金面,做工精巧,又求得沈周、文徵明、祝枝山等名人诗画,能值几两银子;中等的,上面的名人字画,乃是伪作赝品,出自专事此道的人物之手;下等的无金无字画,能卖几十钱。此虽小说家言,却不妨视为当时社会生活的写照。

  文人好扇,遂将其美化、雅化,除了扇面上的书画,还有那附着的扇骨、扇坠、扇囊、扇盒,都极讲究,成为文玩古董。《红楼梦》中的石呆子,藏有几把旧扇,材质是湘妃、棕竹、麋鹿、玉竹,上面有古人写画真迹,石呆子爱之如命。后来,这些扇子却被贾赦夺去,搞得呆子自尽而死。民国时期的笔记里也常有记载,琉璃厂的古董铺里,将折扇与笔墨纸砚一同售卖,其中不乏制扇名家的作品。

  17、18世纪,中国折扇远销西欧,深受上层社会的欢迎,富丽精工的折扇成为其标示自我身份和贵族品味的象征。安格尔画中的法国贵妇人,就常常手持折扇。折扇,又成为中西文化交流的一个载体。

  蒲扇:日常之所需,民众之美学

  宫廷与豪贵所用扇子,材料、工艺及装饰皆极考究,常以象牙、玳瑁、乌木、紫檀、红木、黄杨为扇骨,又经名工巧匠之手精雕细琢,华丽名贵,以彰显其主人身份地位。普通民众则只能因陋就简,向自然取材,制作日常所用的扇子,最常见的便是蒲葵扇。蒲葵为常绿乔木,生长南方,以广东新会为著,叶子最宜制扇,质轻价廉,便于使用。

  东晋时期,蒲扇已广泛出现于百姓日常生活,有两个典故最为知名。其一,一位老妇人卖六角竹扇,王羲之见那扇面光洁,便写上五个字,惹得老妇人很不高兴。不想扇价倍增,老妇人再求写字,羲之就笑而不应了。百姓之扇,实用为先,质朴无华,不事雕饰,此乃民众的审美旨趣。那买了羲之写扇的,自然意不在扇,恐非普通百姓了。这一故事虽说的是竹扇,就民众的美学追求而言,与蒲扇并无二致。

  其二,谢安有一同乡,任职广东中宿县,罢职返家,因囊中羞涩,从当地批发五万把蒲葵扇,不料滞销在手。此人拜会谢安,说明情况,谢安随意捡出一把,拿在手中扇动。此举具有巨大的明星效应,以至扇子营销效果惊人,京城人氏,无论士人还是百姓,争相抢购,扇价翻了数倍,很快卖光。这一事件,大大增加了蒲葵扇的知名度,也成为诗文中常用的一个典故,如苏轼诗云:“百金竞买蒲葵扇,不必更求王右军。”

  后世,亦不乏夸赞蒲扇之功者。如清代屈大均的《广东新语》中提及:“蒲葵风最美,胜于他扇。”清末王闿运亦有诗云:“苏杭细丝京都工,世人争买夸玲珑。宁知轻盈满怀月,不及蒲葵大扇风。”都是从功能上着眼,体现出实用理性。

  蒲扇所承载的,还有对传统生活方式的记忆。炎炎夏季,找一荫凉,三五乡人,围坐一起,手摇蒲扇,喝点粗茶,谈天说地,谈古话今。或如白居易:“坐把蒲葵扇,闲吟三两声。”那样的生活,是缓慢而舒适的;那样的日子,是悠闲而惬意的;那样的心境,是沉潜而欢畅的。

  现代社会,扇子早已不是日常必需,但其所承载的历史与文化记忆,依然值得我们咀嚼回味。(李修建)

[责任编辑:石依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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