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居人不见,枕席生云烟

2017-05-13 18:04 来源:北京晚报 
2017-05-13 18:04:35来源:北京晚报作者:责任编辑:李姝昱

  作者:晏 藜

  春夏交替,在家里做了一次物品清理。封了些冬春的东西进箱柜,再把去年夏末秋初收起的挪出来。也不是一下子都能拿完,先大概收拾一些,而后想起来什么拿什么。有天读王维的集子,突然瞥到《千塔主人》中的一句:“所居人不见,枕席生云烟”。字眼寻常,从前没注意到的句子,心里默念了几遍,琢磨其中的世外之意。而后想起来,夏天到了,该拿出去年收起的凉席了。

  凉席是夏天人们床上的良伴,有各种各样的材质,如竹席、草席,还有玉石之类的枕席。就算空气里再炎热,卧在席子上也是凉丝丝的,尤其夜里,更是“冰簟银床梦不成,碧天如水夜云轻”。这是草木本身的性凉给人类的馈赠,空调电扇之类的大功率现代电器当然也不可或缺,但人为的机器,还是差了些自然舒适的体验。

  席子在现代生活中只被作为夏季的装点,就像班婕妤诗中同是夏天用的团扇一样,夏天一过,就被“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但其实这并不是它一贯有的宿命,在古代,席子有着很高的地位。先秦两汉及更早的时期,西方的桌椅榻凳等家具没有传入中国的时候,即便尊贵如王侯,也都是坐在铺有席子的地面上的,这才有了“席地而坐”之说。而那时的坐法和我们如今所谓“席地而坐”是不同的,是两膝着地、臀部落于脚踝的跪坐。地面坚硬,这种坐法在今天看来很不舒服,但在当时都是如此。即便是贵族之家,最多也就是在典礼上,于大席上再铺一张小席,这种两层的铺法叫作“重席”。《仪礼·乡饮酒礼》中说:“公三重,大夫再重。则重席,大夫之坐。”可见,席子的层次,是按照坐的人地位的高低铺设的。贵族不可以不铺重席,比如《左传》中提到“昔阖庐食不二味,居不重席”,能被专门记上这么一笔,可见在当时俨然就能被树立成简朴的典范了。

  但却不能一张也不铺,在古代,贵族不铺席是无礼的。除非是不日常的例外,如战国名将吴起昔日带兵打仗时,曾“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与士卒分劳苦”,在这里,不设席是上下风雨同舟的象征。此外,《周礼》中还有“五席”之说,这不是说铺五层席,而是按当时的礼仪,人们在大典上用“莞、藻、次、蒲、熊”五种不同质地的席子,为参与者区别铺设。

  在古代,一般的生活用具都会被赋予种种意味,让许多社会信息通过它们一目了然,显示出社会阶层和伦理关系的森严有秩序。小小的一张席子,不只铺法和质地区分严格,就连坐法都是有讲究的。孔子就很清楚地表过态,“席不正,不坐”,说明古代席子在一间屋子中是一定要摆得端端正正的,不能胡乱放。《礼记》里也清楚指示道:“为人子者,坐不中席。”这不难理解,即便在今天,一个场合内的座次都是以中为贵的。古代更是如此,一张席子上中间的位子是尊位,即便一张席上只有坐者一个人,但如果上有父母,独坐时也不能居中而要靠边。此外,身为晚辈的就算已经落座,万一有长辈进来,也要“避席”以表敬意。这样的规矩,要让今天被全家捧着的小祖宗们照做,定会招致一大堆的嗤之以鼻吧。大夏天里,我们现在人也早就习惯了横七竖八地歪在凉席上,对着空调吹了。

  席子是作为最初的坐具而存在的,大概到南北朝时,由于各式坐具的传入和改良,垂足而坐才开始流行并发展起来。人们觉得这样坐起来实在舒服,于是到宋朝时,便完全取代了席地而坐。不过,席子的生命力并不会因人们坐姿的变化而减弱,因为在没有电力制冷的夏天里,人们还需要把它铺在床上来降温。宋代朱熹就赞道:“溽暑快眠知簟好,晚凉徐觉喜先成。”“簟”就是竹席,到了酷暑才知道它的重要。江淹《别赋》里的“夏簟清兮昼不暮”,李清照《一剪梅》里的“红藕香残玉簟秋”,文人的诗文里少不了它,人们的生活更少不了它。何况它是浪漫的物件,清代纳兰容若写心事:“正是辘轳金井,满砌落花红冷。蓦地一相逢,心事眼波难定。谁省?谁省?从此簟纹灯影。”簟纹,竹席留下的痕迹,哪只印在辗转反侧的古人身上呢?盛夏时分,谁的身上没有过竹席的烙印?

  有渊源的物件像是有生命的,而且会慢慢和有渊源的生命联结。看到它时你会想起很多东西,就比如凉席,社会化的成分虽然没有了,但总还能给我们浪漫的凉意。“所居人不见,枕席生云烟”,在夏日里,枕席是真可生云烟的。(晏 藜)

[责任编辑:李姝昱]

手机光明网

光明网版权所有

光明日报社概况 | 关于光明网 | 报网动态 | 联系我们 | 法律声明 | 光明员工 | 光明网邮箱 | 网站地图

光明网版权所有

立即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