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说石猴孤独,悟空也有兄弟姐妹

2017-05-26 20:27 来源:北京青年报 
2017-05-26 20:27:03来源:北京青年报作者:责任编辑:石依诺

  作者:九之尾

  西游识微

  《西游记》中平顶山金角大王银角大王的故事,读者自然耳熟能详,尤其是孙行者变化者行孙、行者孙戏耍妖怪一段故事,最为人津津乐道。小说中这一段文字滑稽诙谐,魔头的惊慌失措正衬出了孙悟空的机智巧变:

  那小妖急入里报道:“大王,门外有个甚么行者孙来了。”老魔大惊道:“贤弟,不好了!惹动他一窝风了!幌金绳现拴着孙行者,葫芦里现装着者行孙,怎么又有个甚么行者孙?想是他几个兄弟都来了。”

  “一窝风”一语固然是笑谈,“几个兄弟”却暗合天机,因为在小说、笔记、戏曲等通俗文学中,“齐天大圣”始终不是一个人在作战,他的兄弟姐妹正多呢。元代杨景贤《西游记杂剧》第三出第九回《神佛降孙》,孙行者出场开门见山便道:

  一自开天辟地,两仪便有吾身,曾教三界费精神,四方神道怕,五岳鬼兵嗔;六合乾坤混扰,七冥北斗难分,八方世界有谁尊,九天难捕我,十万总魔君。小圣弟兄姊妹五人,大姊骊山老母,二妹巫枝祗圣母,大兄齐天大圣,小圣通天大圣,三弟耍耍三郎。喜时攀藤揽葛,怒时搅海翻江。

  这里的孙行者自称“通天大圣”,“齐天大圣”却是他的大哥,不仅身世显赫(一自开天辟地,两仪便有吾身)、神通广大(九天难捕我,十万总魔君),更有庞大的家族关系,兄弟姐妹共有五人,较之小说中的孙行者、者行孙、行者孙这三兄弟,还多了两个姐妹。同时代的《二郎神锁齐天大圣》杂剧也有异曲同工的一段自我介绍:

  吾神乃齐天大圣是也,我与天地同生,日月并长,神通广大,变化多般。闲游洞府,赏异卉奇花,闷绕清溪,玩青松桧柏。衣飘惨雾,袖拂狂风,轻舒猿臂起春雷,举步频挪轰霹雳。天下神鬼尽归降,盖世邪魔闻吾怕。吾神三人,姊妹五个:大哥哥通天大圣,吾神乃齐天大圣,姐姐是龟山水母,妹子铁色猕猴,兄弟是耍耍三郎。

  元杂剧中还有一出《争玉板八仙过海》,其中与八仙共赴牡丹宴的,尚有齐天大圣、通天大圣、搅海大圣、翻江大圣和移山大圣这五位大圣;一出《时真人四圣锁白猿》,中有烟霞大圣、搅海大圣、翻江大圣、驱雷大圣、撒波大圣五人,也足见齐天大圣家族的繁荣了。追本溯源,早在著名的宋代话本《陈巡检梅岭失妻记》中,便有元代杂剧中不检点的猴子家族了:

  且说梅岭之北有一洞,名曰申阳侗,洞中有一怪,号曰白申公,乃猢狲精也。弟兄三人:一个是通天大圣,一个是弥天大圣,一个是齐天大圣,小妹便是泗洲圣母。这齐天大圣神通广大,变化多端,能降各洞山魈,管领诸山猛兽,兴妖作法,摄偷可意佳人,啸月吟风,醉饮非凡美酒,与天地齐休,日月同长。

  宋元明时代的通俗文学中屡屡出现齐天大圣家族,可见这一类型的故事在民间有着广泛的影响力。而所有这些故事中,齐天大圣(或孙行者)的兄弟姐妹,往往是兄弟三人,另加一两个姐妹。《二郎神锁齐天大圣》杂剧中,齐天大圣在自我介绍后专门交代了一下自己的姐姐:

  姐姐龟山水母,因水淹了泗州,损害生灵极多,被释迦如来擒拿住,锁在碧油坛中,不能翻身。

  这位龟山水母,也就是《西游记杂剧》中的巫枝祗圣母和《陈巡检梅岭失妻记》泗洲圣母,本是淮河流域流传久远广泛的洪水神话里的水怪(搅海大圣、翻江大圣、撒波大圣之名,也是兴波作浪之意,要旨亦是水怪),其源头便是大禹治水神话里的“无支祁”。唐代李肇的《唐国史补》云:

  楚州有渔人,忽于淮中钓得古铁锁,挽之不绝,以告官。刺史李阳大集人力引之。锁穷,有青猕猴跃出水,复没而逝。后有验《山海经》云:“水兽好为害,禹锁于军山之下,其名曰无支奇。”

  龟山水母之“龟山”,便是此中的“军山”;巫枝祗圣母之“巫枝祗”,便是此中的“无支奇”;《二郎神锁齐天大圣》杂剧里还有一个妹子唤作铁色猕猴,也就是这里的青猕猴,铁色便是青黑色。鲁迅先生力主这洪水神话里猕猴样貌的水怪无支祁,便是孙悟空的原型。他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说:“明吴承恩演《西游记》,又移其神变奋迅之状于孙悟空。”这一结论虽然简洁,却于“大圣”的家族关系洞若观火,于孙行者的兄弟姐妹更是心知胸谙,在孙悟空故事所由诞生的神话土壤、民间信仰中爬罗剔抉而出,见解独到,一语中的。

  读者倘若细心读过《西游记》,当知道孙行者这个好兴风作浪的姐妹,在小说里也是出现过的。小说第六十六回《诸神遭毒手,弥勒缚妖魔》,孙悟空在假西天小雷音寺遭遇黄眉大王,对他的布袋束手无策,几番请来的救兵都被布袋装走。日值功曹对他说:

  大圣宽怀,小神想起一处精兵……这枝兵也在南赡部洲盱眙山蠙城,即今泗洲是也。那里有个大圣国师王菩萨……昔年曾降伏水母娘娘。

  而大圣国师王菩萨也对悟空说:

  你今日之事,诚我佛教之兴隆,理当亲去,奈时值初夏,正淮水泛涨之时,新收了水猿大圣,那厮遇水即兴,恐我去后,他乘空生顽,无神可治。今着小徒领四将和你去助力,炼魔收伏罢。

  水母娘娘也好,水猿大圣也罢,与上面说到的龟山水母、巫枝祗圣母、泗洲圣母、铁色猕猴相同,不过是孙行者的姐妹的另一种别名罢了。读者如若轻轻放过这一段文字,便不知整部《西游记》小说中,孙悟空竟曾偷偷回过一次娘家。(九之尾)

[责任编辑:石依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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