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在一本32开的小书里

2017-06-09 09:32 来源:北京青年报 
2017-06-09 09:32:01来源:北京青年报作者:责任编辑:付双祺

  《孤灯下的记忆》 赵絪著 山西人民出版社 2017年4月

  历史学家赵俪生、高昭一夫妇

  作者:黄集伟

  赵絪女士新近出版的《孤灯下的记忆》不算回忆录,但跟回忆录很像,尤其是书中“思亲”一辑,占比不高,可分量最重。赵絪女士的父亲赵俪生、母亲高昭一是学者,也是作家,他们的故事在赵女士的回忆中一点点聚拢成一束暖光,让人想起小学三夏学农劳动捡麦穗的收尾,中午的太阳正毒辣,绿豆汤筒已被舀见了底,肚子瘪瘪,只有手里捻碎的那百十颗麦粒散放浓香,沁入心脾……无聚拢,无往事。

  赵絪女士的文字东鳞西爪,并不划一,全无老到的滑头或刻板的憋闷,大至就是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像一位历经沧桑的长者吞口浓茶后的唠嗑,原汁原味又有滋有味,长辈命途多舛、颠沛流离的故事、笑话、语录,娓娓道出,残酷,欢悦,愁苦,恣肆,更多不堪。垂暮之年,爸爸拉着妈妈的手到客厅去看赵絪女士的画作,“一边走,一边口念儿歌:‘拉瞎子,拉瞎子,拉到河边摸脚巴丫子。’”(P105)……这个大历史学家拉着老伴儿的手口中念诵儿歌的画面散播出一种温煦的凄凉,让人省思那一切的来龙去脉,或许也会想,是什么让那一代人如此豁达又这般不甘?

  清明去给爹妈扫墓,一般我不坚持非要孩子们也一定去,能说的是他们也挺忙的,看他们时间吧,没说出来的,是心虚:我们这拨对父母那一代人知会甚少,他们的喜怒哀乐总像发生在另一个频道,他们的惊喜、纠缠、迷茫或困顿散漫无章,远未被写进文章、图书,更未被整饬为精神遗产,像交付存折或遗嘱那样递到我们手里。如是,“事不过三 ”的老话放在扫墓一事上就是,儿子辈或许还去祭扫爹娘,但也就到此为止,它跟有空没空基本无关——你让隔代人带着怎样的共同记忆前往墓地祭扫祖辈?血脉之外,他们彼此“共”而不同吧,关于祖辈,他们甚至没见过,不知道,就算一再端详那一张张爷爷奶奶的照片,他们谁又真曾走进往事,触摸外婆的忧郁、三舅的惊惶?

  这么一想,更觉赵絪女士这本小书的意义远超出她自己定义的所谓“迟到的作业”,它当然不是那种堂而皇之可资炫耀后人傲视同侪的回忆录,可《孤灯下的记忆》用朴素的笔触、绵密的情感、诙谐而自嘲的细节和故事,为因刻意的健忘而顽强地遮蔽,又因成功的遮蔽而完美地健忘的这个时代补列出一个“父亲”——一个“在理想与现实面前艰辛抗争顽强生存”的思想者父亲:他“昂扬且细致生动,性格鲜明而追求不辍,命运多舛却绝不低头,思维活跃但不入君彀。”(学者汪受宽语)

  我甚至一厢情愿以此推测那些整日介腻在广场蹦跶个没完的大妈大爷们其实并非真就没心没肺,面对生之虚妄、死之永恒,选择躲避式遗忘或替代式排遣的他们也是情非得已。父母过世后,跟很多人一样,我也曾体验过那种最终仅终止于悲怀层面的悼念——看上去沉潜无限,可终究空无一物……最要紧的,是我们从未尝试从心灵或智慧层面走得离父辈更近一些,如是缺憾,赵絪女士用她的书提醒了我这类读者:能在多大程度上从永失父母的悲痛中走出来,释然于死之冰冷、别之永恒、生之虚无,取决于我们能在多大程度上确认自己与父母内心世界的距离,越能把握他们的血脉,倾听他们的心跳,他们在假想中永生永在的逼真度也就越高,他们充满遗憾和磨难的一生,才不再是碑石上的那张相片或悼词里那句刻板空泛的“千古”。

  从这个意义上说,赵絪女士当然是用文字记忆还原出长辈的言谈举止音容笑貌,可更重要的,是她完成了对那代知识分子精神样貌的一种侧写。这类非虚构作品的更大的价值在下一代、下下代人的阅读中会凸显得更为醒目,而所谓代际文化隔膜的消弭,也一定来自晚辈对前辈精神遗产的剖陈、阐释乃至激浊扬清。一代人所经历的刻骨铭心不会自动传递给下一代,它们像赵絪女士笔下的“老宅209室”,没有“记忆”,没有书中痛彻心扉的再现与阐发,它就只是一间私人老宅,而现在,“老宅209室”贮满思辨、彷徨和探究,它当然“也会逐渐地衰败和解体”(P8),但却让一位“信仰马克思主义的自由主义者”(秦晖语)永生在一本32开的小书里,让后来的智者有了砸开“一份时代‘遗产’”(林贤治语)的一个地标。

  去年清明,祭拜完爹娘,那位90后小朋友忽然说,咱们去看看王小波吧。此前,我多次跟他提过爷爷奶奶墓地北边那个小山坡上有个作家的墓,可他从未回应,直到读了“沉默的大多数”开始知道王小波……看来,代际间的“邂逅”始于阅读,晚辈对前辈的精神祭拜也一样。(黄集伟)

[责任编辑:付双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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