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还是“存在” 这是一个关键问题

2017-06-09 09:46 来源:北京青年报 
2017-06-09 09:46:46来源:北京青年报作者:责任编辑:付双祺

  作者:溯石

  由萨拉·凯恩的作品及生命,总会轻易想到另一个早逝的英国传奇女性杜普雷,强悍惊世而不可复制的创造力,摇曳飘忽而危险的生命状态,她们的艺术能量灿若极光,艺术生涯却危如累卵逝如闪电。或许还可加上弗吉尼亚·伍尔芙,艾米莉·勃朗特……皆是“才如江海命如丝”,这些产自同一民族的奇异女子似乎有着极为相通的乖张、锐利的天分、才情乃至命格,她们的妙音佳作似乎全然不是来自于脑、手、笔的谋划与运行,而是生命本身直接流淌下来的汁液。套用莱蒙托夫的那句诗行: “……有同样的苦难,同样的心灵……也有同样的命运!”

  不敢臆断在世界范围内广泛搬演的《4.48精神崩溃》有多少真正做到了与原作的贴合入骨或传神达意。近日巡演于津京的《4.48精神崩溃》来自波兰华沙多样剧场,导演是当代波兰勇于创新声名显赫的格热戈日·亚日那,据言这一演出版本近年曾赢得颇多赞誉。

  尽管如此,开场未久,我已确然知道这是一个脱离原作主旨或称自成一格的演绎版本,但创作者在他们铺设的另一阐释系统中,又的确有着出色的完成度、表现力与巧妙构想。每个创作群体都有权利站在不同时代、以不同视角对经典作品进行自己不同的阐释,这已是当今天经地义的演艺法则。

  可是此刻面对此剧,我还是感到一种无可代偿的根本性的遗憾。

  《4.48精神崩溃》是一部极为值得珍视的关于现代人的罕见真实的精神备忘录。看上去它无通常所见的情节人物、线性逻辑、常规对话,只是充斥着似乎难以捉摸、支离破碎的思绪、感受、呓语,但它对现代人精神、意识、心理的内窥、辨析、把握、传达都极为严谨和精准,达到了洞幽烛微、纤毫毕现的程度,剧作结构与内在节奏亦是丝丝入扣、纹丝不乱。正因如此,对它的任何妄动与侵入都犹恐粗暴草率。

  改编者为这部极为抽象灵逸的诗剧填充了具象实在的内容,让人感到或许女主人公活得不尽如意,或有某种难言之隐,它们隐隐关乎男人,女友,爱情,社会,环境……尽然都是大的生命议题,但这种试图帮助观众找到女主人公莫名终结自己生命理由的努力,却让原作精妙的心理特质与精神时空发生了移位,一定程度上使这部作品由幽深饱满的内在转向了浅表可触的外在,将人物从“存在”之形而上困境下放到了“生存”之烦恼的另一非诗意或形而下维度。同时,创作者又为人物设计了过多的外部肢体动作,试图以抽搐、痉挛、歇斯底里式的外在癫狂体现人物的内心骚动,有时却使人物深邃的内心活动趋于表象化、矫饰化,甚至有些夸张造作。人的身心基本规律是:内动则外静,内静则外动。假如剧中人处于一种极端饱和的内心风暴、思维奔逸的状态时,其实应该是没有余力施行大幅度的、剧烈的、频繁的肢体运动的。而且一般来说,此类痛苦的思想者锋利的省思的刀刃与暴烈的情绪往往不是朝向外部世界与无辜的他者,而倾向于戳向自己的脏腑与生命,然后以无可疗救的内伤一次次达成灵与肉的平衡或与世界的暂时和解。

  作者的哥哥西蒙·凯恩认为:“把这部剧作看成是个人生平的表述是狭隘浅薄的——因为这限制了作者对作品的阐释及其深刻的涵义。她的作品远远超越了个人痛苦的表达。”

  并非“生存”不能成为这类作品的表现元素,但由“生存”之困抵达“存在”之境却是伟大作品获得恒久价值的必由之路。陈白露是因为逃避债务而选择“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的吗?哈姆雷特仅止于父亡母嫁位失而痛感“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而欲将匕首刺向自己心脏的吗?“存在”源于对生命终极价值与意义的严肃执著的探问,这是人类永远追索又永远无解的恒久困惑和课题。“存在”之困常常折磨那些过于清醒的思想者,心智过于正常的纯真灵魂,情感过于明敏的艺术家,因为他们总是善于将现实中观察和遭遇到的所有残缺与丑陋都转化与升华为“存在”危机——而那又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与“无物之阵”。剧中女主人公说:“世上没有一种药能让生活充满意义”;“清醒发生在惊厥的核心”;“医生治不了愤怒”;“我愤怒是因为我理解”。大家都知道,医生对此类“病人”的治疗方式最常用的便是麻痹其意识,从而让一头愤世嫉俗的醒狮变成一只驯顺的绵羊。

  此剧似乎惯被赋予精神病学意义,被当作抑郁症患者的一份自供式的典型病历档案。但是我宁愿将它看作一曲现代人的生命咏叹与青春之歌。如果说歌德笔下的少年维特是一个典型的古典主义的青春文本,那么萨拉·凯恩或对其有所借鉴的《4.48精神崩溃》便是一个典型的现代主义的青春文本。在上帝之光的笼罩下,少年维特绵绵无尽的感伤忧悒中其实仍不乏暖意与甘甜,而少年凯恩的悲怆呼告中惟余上帝离去之后白茫茫大地上茕茕孑立者无边的孤苦与绝望。

  青春之可贵意味着目光明澈,至真至纯,对世界、社会、人生、爱、友情皆抱持着未受污染,未经扭曲的绝对化标准,要求世上一切都正常、合理、完美,这样便也极易感受到深切的无可救药的挫伤、失望乃至绝望。常有论者认为爱情就是一种病——一种精神病症,它直接与多巴胺、大脑基底核之类的化学物质有关,其实据此来看,真正的青春也是一种病,其患者处于对世界对生命的恋爱状态中,忽悲忽喜,多愁善感,寻死觅活。菲茨杰拉德不就曾说“每个人的青春都是一场梦,一种化学的发疯形式”?而每当这种病痊愈之后,患者便会日渐合时宜,识时务,然后走向某种麻木、妥协、苟且、世故、成熟。

  青春之美还意味着它有着挥霍的权利和资本,或许也应当包括挥霍痛苦乃至生命本身——这远比“坐在宝马上哭”要豪侈得多。我想象,凯恩式的青春挥霍是最高级别的,假如她能收敛一些,俭省一些,或许能够熬过最危险的生命的青春关口,从而获得更长久的生命时限,拥有更丰厚的生命体验——当然,那代价可能是她无与伦比的纯粹与极致。(溯石)

[责任编辑:付双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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