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村庄礼物交换的文化原则

2017-06-12 14:32 来源:辽宁日报 
2017-06-12 14:32:32来源:辽宁日报作者:责任编辑:李姝昱

  作者:王云峰

  近百年来,用村庄去勾勒中国几乎成了一种景观,如费孝通的《江村经济》、梁漱溟的《乡村建设理论》等,这些书籍以乡土中国的日常,描摹广阔的中国,从而梳理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起起落落。在这一背景因袭下,我们很容易理解阎云翔的《礼物的流动》所在的坐标和意义。作为一名人类学家,阎云翔在黑龙江省下岬村进行的历时10余年的田野调查,为我们深描了一个村庄在婚丧嫁娶、礼数人情等方面发生的变化,并将这些变化看作转型中国的一个范本。

  礼物,承载着送礼者的情感和心意。在日常生活中“流动”的礼物,也许因为习焉不察,多数人不太追问它细碎后面的深意。而人类学者阎云翔的《礼物的流动》指出,这些平日生活里的庸常小事,对我们理解时下的中国乡村,有着别样的深意。

  礼物的流动展现了一种流动的人际关系

  《礼物的流动》是关于中国北方一个村庄中的礼物交换体系和人际关系模式的民族志报告,由著名人类学家阎云翔根据博士论文改写而成。他先后在1989年和1991年两次回到以前曾经生活7年的黑龙江省下岬村进行实地调查。

  在下岬村,一位老朋友对阎云翔说:“你不知道随礼和母鸡下蛋一样平常吗?它天天发生。”从那一刻开始,阎云翔确信,关于中国农村礼物馈赠的探索需要从对礼物与交换关系的系统分类开始。

  阎云翔将礼物区分为表达性与工具性。“表达性礼物”以交换为目的,而“工具性礼物”则是以功利目的为特征。“表达性礼物”又分为“仪式化”和“非仪式化”两种。仪式化的礼物交换涉及社会关系较多,对于村民们的生活影响也较大,甚至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非仪式性的礼物交换虽然不见得多么重要,但作为村民日常生活的组成部分,在维持人际关系方面的作用也不容小视。

  仪式化的礼物交换是比较正式的,通常指操办大事,如红白喜事等;非仪式化的礼物交换就是俗称的“小情”,如走亲访友、看望病人等。

  下岬村的村民把表达性礼物馈赠叫做“随礼”,而把工具性礼物馈赠叫做“送礼”。

  礼物的赠送要讲究时间、地点、对象。一般村民的表达性随礼通常以惯例(别人随没随过礼以及拿了多少礼等)作为参考。工具性礼物的赠送则要复杂得多,不能简单地向目标对象直接送礼,有时需要某个特定的熟人来传送,也就是要有中间人来牵线搭桥。

  礼物的流动实际上展现了一种流动的人际关系。作者将礼物的流动分为两种:横向的关系流动,其主要受人情伦理支配。纵向的关系流动主要受等级秩序制约。在横向的关系流动中,表达性礼物馈赠占主导地位。纵向的关系流动主要体现为工具性礼物馈赠。

  在下岬村内,村民之间的地位都是平等的,所以村民间的日常礼物馈赠基本上是表达性的馈赠。但当某位村民通过礼物馈赠来求村干部办什么事时,这种礼物馈赠就有了工具性。

  通过礼物的流动,下岬村的村民同时在道义上和经济上卷入了交换网络,交换网络再生产着村民们的自我。一个个体村民的世界,由核心区域(实在亲戚)、可靠区域(靠得住的)、有效区域(一般亲友)及村庄共同体组成。越过这些区域,个人将进入外部世界,原先的关系在那里几乎毫无用处,办事则不得不求助于短期的、工具性送礼活动。

  在下岬村,村民将自家关系网络的扩展解释为“在社会上混得好”的征兆,那些在礼物交换情境中活跃的人则被称为“社会上的人”。

  西方是馈赠礼物的地位高,中国是收到礼物的更有声望

  中国式的人情,用可靠礼物来传达,这种传达是要有来有往的。就像一位下岬村村民说的:“大家都送了礼,如果我不送,就会觉得于心不安。”村民的话被阎云翔解释为一种公认的社会道德原则,即当地人所称的“面子”,这几乎成为村民们进行礼物交换的动力。一个人如果落下拒绝随礼义务的名声,他就会失信于全村,并且由于没有关系网络而受到孤立。因此,礼物交换已经成为下岬村村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村民们把收入的10%至20%用在了随礼上,这已经给一些村民的生活带来了负担。

  虽然表达性与互惠性在下岬村村民的礼物交换中占据着突出的位置,然而下岬村村民的礼物交换却并不总是平衡的。下岬村的礼物流动折射出中国本土文化特色:收礼而不是送礼被认为是声望的象征。一般在西方国家,送礼的通常要比收礼的地位高。然而阎云翔发现,下岬村的情况则正好相反,收礼的往往更有声望和地位。大多数村民送出的礼要比收到的礼多。

  这是因为,在某些情况下,礼物沿着社会地位的阶梯向上单向流动,而收礼者仍然保持着对送礼者的优势地位。如在下岬村,当村干部操办家庭仪式时,几乎所有村民都来随礼致意,哪怕以前与村干部没有礼物交换关系的。但当村民操办仪式时,却只有那些与村干部有密切关系或享有较高社会地位的人才能指望得到一份回礼。

  送礼者在等级背景中的不利位置往往被中国文化中的主导观念平衡过来。在乡村社会,对父母、长辈和社会上层的尊重、顺从和尽心尽力会被当作善事而受到奖励。

  既然收礼如此荣耀,为什么村民还要劳神送礼?答案在于:他们送礼是因为他们想收礼。当然收的不是礼物本身,而是礼物的作用,即关系网络的培养。

  作者还发现,那种目的性明显的工具性送礼以前在下岬村并不常见。但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村庄与外部地区之间联系的加强,工具性礼物的流动越发多了起来。礼物交换所产生的效果与资源的获取日趋紧密。很显然,礼物流动的变化反映了社会发展的变化。

  阎云翔以人类学视角,通过亲身实践考察,为我们提供了一条了解和研究中国社会文化规则及社会结构的途径,从关注个体的日常生活入手揭示出我们熟视无睹背后的陌生之处。应该说,本书观察到的很多现象,是普遍存在的,无疑会有助于加深我们对中国社会的理解,进而引发我们对中国人情关系的思考。(王云峰)

[责任编辑:李姝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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