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坏女巫》:绿女巫露出了灰姑娘的本质

2017-06-13 11:02 来源:北京青年报 
2017-06-13 11:02:16来源:北京青年报作者:责任编辑:贺梓秋

  作者:梅 生

  五彩斑斓的奥兹国、青翠欲滴的翡翠城,白公主、绿女巫、魔法棒、破扫帚,大法师虚张声势、锡皮人叮当作响、动物们能说会道、众猴儿飞来飞去……相同背景下的相似人物施予相同道具相似的魔法,徐徐展开的故事截然有别。1939年公映的好莱坞歌舞片《绿野仙踪》,天真无邪的女孩连同三个奇怪的伙伴经历了邪不压正的冒险,近80年来一直是全世界儿童的睡前童话之一;2003年首演的百老汇音乐剧《魔法坏女巫》,不打不相识的姐妹花携手摧毁恶势力,而夹带出的对极权领袖、物种平等的反思,不过是以社会关怀为装饰,无关痛痒。

  剥掉一层层“甜不辣”的表皮,《魔法坏女巫》露出“灰姑娘变形记”的本质。绿皮肤的“坏女巫”艾芙芭执意寻回妹妹的遗物红宝石鞋,并不全然是亲情使然,她对已死之人的思念里,掺杂倾羡——往事一幕幕,妹妹半生与轮椅为伴,艾芙芭的本领再强,在家人的宠爱面前也只能靠边站。而与水晶鞋的唯一女主人相比,艾芙芭幸运在于,和她“义结金兰”的格琳达爱她胜过爱两人共同倾心的白马王子,抢男人抢得相当敷衍,不幸是结尾缺失镀金的光环,只有毁了容貌、残了身躯的王子与她“合适配对”的黯然。

  该剧词曲作者斯蒂芬·施华茨与编剧薇妮·霍茨曼的“狡黠”正在于此。两人乐意把绿女巫从观众固化的思维深处打捞出来,加注前因说明她本是好人,让她化身英雄,成为弱势一族的代言人,可是并不敢义正词严地指出盲从的大众是迫使弱者更弱的帮凶,甚至小心翼翼打个擦边球象征性地批判几句都意兴阑珊,避免引发观众集体不适。对家喻户晓的经典重新解构,藏着将之打造成另一部老少咸宜的童话的野心。

  14年来《魔法坏女巫》全球公演超过5000场,已然是百老汇长寿的音乐剧,证明绿女巫“再生父母”的目光卓远。然而该剧广获欢迎的原因,与今年奥斯卡奖的大赢家歌舞片《爱乐之城》如出一辙,创作者深谙大众心理学的奥秘,熬制的高汤里撒有观众的同情和自我投射,数量不限随需随有。

  单从呈现论功过,《魔法坏女巫》的确可圈可点。盘旋在剧场顶端时不时红了双眼、发威动怒的龙钟,气势上先声夺人,引领观众把视线投注遍布于舞台的机械道具。影像手段越来越影响舞台表达的今天,“手工细作”的《魔法坏女巫》虽然诞生只有10余个年头,却多多少少已经像个不合时宜的“遗老”,可是它用工业技术缔造视听奇观的方式,依然能对多媒体时代的音乐剧作出善意启示。机械装置有条不紊运作令人应接不暇的54个场景,好比立体展示一道高难度数学题的唯一破解途径,每一步的假设与求证,都需要制作、导演、创作、舞督以及后台管理(服装、头饰、道具等)、现场乐队等部门人员与演员的精准合作。

  首尾呼应的格琳达乘坐悬浮在空中的泡泡船向奥兹国国民讲述“坏女巫”之死,上半场结束艾芙芭在舞台上空高歌心声,姐妹俩走进翡翠城寻找大巫师等戏份,观众看得见、听得着的是场面与服装的盛大和绚丽、音乐与声效的动听和逼真,看不到、听不着的是后台诸多技术人员正用耳麦或对讲机,围绕起重机、吊杆、机械轨道紧张有序地忙碌着。除了各部门工作人员的通力协作,保证3小时内无缝连接高效运转的,还有道具的“承上启下”。比如艾芙芭的母亲与情人幽会时,一张床适时地从舞台后方区域推出,情人离开,温床变作产床。艾芙芭一生的悲剧命运,由这张床孕育,从这张床启程。

  正如剧中格琳达反复吟唱的,女孩要“popular”须有穿衣打扮标准,追溯音乐剧的历史,广受大众追捧的音乐剧亦有近似的配方:宏大炫目让人看了又想的场景,朗朗上口能够传唱的金曲,热烈奔放令人跃跃欲试的舞蹈,综合素养一流会唱能跳的演员,以及通俗易懂具有大众基础的故事。《悲惨世界》《歌剧魅影》《猫》《妈妈咪呀》等等经典音乐剧概莫能外,题材可以有喜有悲忽爱忽恨,表现手法上不能只有哭天抢地。而尽管熟悉的配方听上去容易调制起来难,却是创作者必须掌握的抓牢观众的制胜法宝,在音乐剧受众的数量远大于戏剧观众的美国尤为如此。贵为美国当代音乐大亨之一,《魔法坏女巫》的词曲作者施华茨对此显然心知肚明,把绿女巫浅白改写为“非坏实好”的“异类”,是这部机关重重的音乐剧中,最被精心设计的关键一环。

  创作一旦逾越大众的心理边界,编导便要做好失去民心的准备。《爱乐之城》女主角艾玛·斯通2014年出演的复排版音乐剧《歌厅》,鉴于她的明星效应获得众多关注,但该剧1966年百老汇首演期间,可没那么“popular”。《歌厅》剧本出自歌舞片《芝加哥》的导演罗伯·马歇尔之手,说的是20世纪30年代被纳粹势力笼罩的德国柏林,某俱乐部的舞女、来自美国的双性恋穷作家、风度翩翩的犹太富二代等等人物,怎样统统成为时代的牺牲品。他们在强与弱不断对调的阵营变换身份,发展着公众看来畸形的恋情。舞女妖娆挑逗的歌舞污了孩子的眼,音乐骤变她们化为法西斯女兵则乱了成人的心。1972年鲍勃·福斯据之拍摄的同名歌舞片,在次年的奥斯卡颁奖礼上一举拿下最佳导演等八项大奖,但映前映后反响都很寂寥。《歌厅》的先锋价值,多年之后才被重新评估。

  大概是考虑到前车之鉴,《魔法坏女巫》对“异类”的关注保守安全。谈及艾芙芭,施华茨曾称“所有的少数族裔、黑人、犹太人、同性恋者、女权主义者或者从小就对自我和周遭世界认知有障碍的群体,都可以说是艾芙芭”,但是事实并非如此。该剧的结尾除了可视为“打折版”的灰姑娘,当然也能延展出施华茨和霍茨曼对“异类”终归只能隐姓埋名的无奈叹息,可是艾芙芭和她的王子反抗的强权,不过是加了滤镜,可供观众“嘻哈一笑”的“纸老虎”,台上随时会倒戈的大多数,更沦为无脑的符号。

  说点题外话,留给一部美国独立制作电影《几乎正常》。马克·穆迪2005年执导的该片,一场车祸把一个苦恼于自己同志身份的中年男人带回高中校园,带着当下记忆的他欣喜地发现地球彻底反转,世界已被同性恋人士主宰,异性恋者成了饱受歧视的弱势人群。悲剧在于,当他以为终于从地狱来到天堂,却发现多年之前心仪的校篮球队队长,不再令他兴奋,他自己反转变作一名直男。看似恶搞的设定,揭示的自然是现实生活中非主流人士从肉体到精神受到的公然戕害。

  可是这部换位思考关注“异类”、并让“异类”学会正视自身的电影,IMDb上的评分只有“5.5”,与《歌厅》当年被冷待的原因一样,影片挑战了观众的心理承载范畴。公众很多时候乐意做的,是在一知半解的情况下,向他们看着顺眼的弱者或者异类,表示同情收获感恩,彰显道德优越。《魔法坏女巫》里的艾芙芭对观众而言,正是这样的绝佳。(梅 生)

[责任编辑:贺梓秋]

手机光明网

光明网版权所有

光明日报社概况 | 关于光明网 | 报网动态 | 联系我们 | 法律声明 | 光明员工 | 光明网邮箱 | 网站地图

光明网版权所有

立即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