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艺术的“卡塔西斯”浅析

2017-07-17 11:20 来源:中国文化报 
2017-07-17 11:20:25来源:中国文化报作者:责任编辑:李姝昱

  作者:中央戏剧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导演艺术家 罗锦鳞

  西方最早的戏剧艺术当数古希腊戏剧。它诞生在公元前6世纪,至今仍有顽强的生命力,活跃在全世界的舞台上。当我们研究古希腊悲剧时,必然会涉及到西方最早的戏剧理论《诗学》一书。它是悲剧诞生200多年后亚里士多德(公元前384年—公元前322年)对古希腊悲剧的总结和研究的美学著作。

戏剧艺术的“卡塔西斯”浅析

  亚里士多德于公元前335年在雅典吕刻翁学院讲学,并撰写了《修辞学》和《诗学》。《诗学》原名是《论诗》,即论诗的艺术。可惜只存下书中的26章,主要讨论悲剧和史诗,其他内容没有存本。所以现存的《诗学》就成了戏剧工作者必读的最早的戏剧理论。因为古希腊戏剧作品是用诗的形式撰写的,剧中的合唱歌和人物的对白都是诗作,古代希腊也称剧作家为诗人,亚氏对戏剧的总结纳入《诗学》也就顺理成章了。

  《诗学》共分5个部分:绪论分析各种艺术的摹仿对象和媒介,也论及悲喜剧的发展史;第二部分讨论悲剧定义和创作方式;第三部分讨论史诗;第四部分论及文艺批评;第五部分则对悲剧和史诗做了一番比较。《诗学》是亚里士多德的美学著作,是欧洲美学史上的第一部重要文献,提出了有关戏剧的系统理论,至今仍有指导作用。

  在《诗学》第六章,他对悲剧有段著名的论述:“悲剧是对于一个严肃、完整、有一定长度的行动的摹仿;它的媒介是语言,具有各种悦耳之音,分别在剧的各个部分使用;摹仿方式是借人物的动作来表达,而不是采用叙述法;借以引起怜悯与恐惧来使这种情感得到卡塔西斯。”

  上述论断的最后一个词汇——卡塔西斯(katharsis),自文艺复兴以来,曾引起许多争论。这个词涉及悲剧的作用和功能,在作者的美学思想中,是一个非常重要和关键的词汇。

  在《诗学》的中译本中,先后被译为“净化”“宣泄”和“陶冶”等。因为古希腊语中的这个词汇,没有对应的汉语,因此翻译家从宗教中借来了“净化”一词,从医学上借来了“宣泄”一词,形成了“净化说”和“宣泄说”两大学派,每派中又有多种解释。家父罗念生在翻译《诗学》时,译为“陶冶”。他主张:“我们姑且把卡塔西斯译为‘陶冶’,把悲剧定义中的‘使这种情感得到卡塔西斯’改为‘使这种情感得到陶冶’,但最好是不改,仍保存音译,因为意译没有相当的字眼。”

  亚里士多德对悲剧能引起观众的怜悯与恐惧从而产生“卡塔西斯”作用,的确是非常重要的论断,也是我们从事戏剧艺术多年的感受和体会,戏剧艺术的卡塔西斯被2500多年的戏剧历史所印证,已成为全世界戏剧人的使命和追求。戏剧艺术的“综合性”“集体性”和“直观性”的特点,由演员扮演人物,当着观众的面,表演故事的现场性,演员和观众在同一个空间里共同完成演出的观演关系,所产生的审美快感是其他艺术形式无法取代的。戏剧演出对观众潜移默化的影响功能是鲜明和独特的,这种功能就是亚里士多德提出的“卡塔西斯”。

  我从事戏剧艺术已超过60年,可以用无数的事例证明戏剧的“卡塔西斯”作用。在我青少年时代,经常观看演出,每出戏都会让我产生联想,引我思考。《万水千山》让我对长征、对中国命运有了形象的认识,从而敬佩红军;《刘胡兰》让我懂得了胡兰子“生的伟大,死的光荣”;《白毛女》让我懂得了“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难怪在解放战争年代,每个战役前,部队文工团都要为战士演出此剧,看戏之后战士们高喊“为喜儿报仇”参加战役!

  戏剧对观众潜移默化的力量太强大了,这也正是戏剧“反映人生”“是生活的一面镜子”“具有卡塔西斯作用”、生存2500多年到今天也不消亡的原因。而且我认为再过2500年戏剧依然不会消亡。因为,戏剧作品观赏的直观性和现场性,演员和观众之间的直接交流,观众与观众间的相互影响,这种观演关系是影视艺术所不具备的,正是戏剧审美独具的品质。

  亚里士多德对卡塔西斯的论述是指悲剧而言,由于现存《诗学》是个残本,无法捕捉他对此词的准确所指,引起后人许多不同的认识和解释,所以家父以为保持音译更好。

  我们不是语言专家,也无能参与争议,我们只能用自己的戏剧实践去理解和认识卡塔西斯。经过学习、实践和思考,我的体会如下:

  首先,亚里士多德使用卡塔西斯是专指悲剧而言,我体会凡戏剧都如此。悲剧、喜剧、正剧,凡是剧,就应该具备卡塔西斯。

  其次,对于各种翻译的词汇,我们也不必纠缠。我以为把这些词汇放在一起理解,更能懂得卡塔西斯。观众看戏,被戏吸引,悲剧哭了,喜剧笑了,正是情感得到“宣泄”;看到悲剧英雄的行为,我们向他们学习,看到喜剧中被讽刺的人物的劣迹,我们警示自己,都使思想得到了“净化”;看戏之后我们还会思考,戏看多了就会对我们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我们的精神就得到了“陶冶”;经过上面几个作用,我们的品德就会“升华”。因此我以为理解卡塔西斯应抓住这几个词:宣泄、净化、陶冶和升华。这就是戏剧的卡塔西斯作用。

  再次,卡塔西斯在宣扬古希腊民主精神和思想上有特殊贡献。从戏剧在古希腊诞生,就被古代希腊人喜爱和重视,每年都要举行大大小小的戏剧节,在酒神大节的四五天里,政府停止办公,法院停止办案,所有的人都去看戏,甚至犯人也要被押解去看戏。从太阳出山,演到太阳落山,人们穿上漂亮的衣服,带上食品和葡萄酒去看戏,戏好时专注看戏,戏不好时喝酒吃肉,甚至观众不满意了可以要求换戏。戏剧节期间还要进行戏剧比赛,评判的标准十分严格,公平、公正、公开,评委要是有不公正的行为,要受到法律的制裁。后来开始售票了,穷人买不起票,政府就向穷人发放看戏“津贴”。公元前534年,一位雅典人叫忒斯庇斯,他认为年年都是唱歌和跳舞,不能满足人们的需要了,于是,他建议由一位唱歌的队员来扮演酒神狄奥尼索斯,当着众人的面,表演酒神周游世界的悲剧故事。于是,由演员扮演人物,当着观众的面表演故事的戏剧艺术就诞生了。古戏剧在酒神的祭祀活动中诞生,出现了无数的悲剧和喜剧诗人和剧本,戏剧艺术就更加完整了。最有代表性的悲剧诗人是埃斯库罗斯(公元前525年—公元前456年,留存的代表作有《阿伽门农》和《普罗米修斯》等7部)、索福克勒斯(公元前496年—公元前406年,留存的代表作有《俄狄浦斯王》和《安提戈涅》等7部)、欧里庇得斯(公元前485或484年间—公元前407或406年间,留存的代表作有《美狄亚》和《特洛亚妇女》等18部),喜剧诗人是阿里斯托芬(公元前446年—公元前385年,留存的代表作有《阿卡奈人》《鸟》《和平》和《蛙》等11部)。还有戏剧理论家亚里士多德的《诗学》,他是卡塔西斯的提出者。直到公元前120年,古希腊戏剧才开始衰落。为什么古代希腊的戏剧如此发达?原因就是戏剧在宣扬古希腊民主精神和思想上有特殊的贡献,有卡塔西斯作用和功能,戏剧是古希腊民主运动的产物,通过卡塔西斯宣扬了古希腊民主和哲学,其影响至今。

  今天,戏剧艺术仍然是全世界各国观众所喜爱的艺术,经过两千多年的发展和变化,当代戏剧更加多元,更加多彩。中国的戏剧也不例外,而且我们还有自己独特的戏剧品种——戏曲,更是世界戏剧之苑中的奇葩,有着上千年的历史,被中国观众所喜爱。

  作为人类七大艺术之一的戏剧,它的艺术审美和对观众的潜移默化作用和功能,几乎人人皆知。但作为“卡塔西斯”这个来自古希腊的外来语,很多人就不一定知道了,而它是对戏剧的作用和功能最有代表性的表达,我们应该有所了解。我作为一个戏剧人,深深感觉卡塔西斯应该是我们戏剧人的使命:首先我们自己要被戏剧卡塔西斯,然后以戏剧艺术向观众卡塔西斯,让最具卡塔西斯的戏剧艺术绽放出更亮、更久的熠熠之光!(罗锦鳞)

[责任编辑:李姝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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