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艺之心至死未衰——谈孙犁晚年文字

2017-08-13 09:28 来源:文汇报 
2017-08-13 09:28:34来源:文汇报作者:责任编辑:罗旭晨

  作者:赵荔红

  某年八月,在去向中原的火车上,我一路读的是孙犁的“耕堂劫后十种”。孙犁青春时在“晋察冀”革命,中晚年安顿天津,他的所见、声口、语汇、胸次,与南方作家很不同。这套书共十册,64开小口袋本,轻巧便于携带,书封墨绿色,内页纸发黄,素朴怀旧,我很喜欢。随身带的是 《尺泽集》 《远道集》 《曲终集》。早年 《白洋淀纪事》 (名篇 《荷花淀》 即其中之一) 中清新、鲜亮的色彩褪去了,这些1979年到1995年的文字,呈现出另一个孙犁,一个历经“文革”磨难、朋友凋零、老伴去世后的老人,文字趋于平实、简淡、枯瘦,行文间却蕴涵大深沉、大悲痛。

  我最喜欢读他散落在各集中的“芸斋小说”。名曰“小说”,大抵是从自己经历取材,以今日文体分,或称叙事散文。他是以悲悯之心,来写“文革”背景下,那些人物、尤其小人物的运命。火车过长江时,我在读 《高跷能手》。写的是刻字工人李槐,被定性为由工人变成的资本家,罪名是里通外国,因其曾为天皇生日踩高跷献艺。小说写他临死前形状:“他站在那里拿好了一个姿势。他说:‘我在青蛇面前,一个跟斗过去……干净利索,面不改色,日本人一片喝彩声!’他在那里直直站着,圆睁着两只眼睛,望着前面。眼睛里放射出一种奇异多彩的光芒,光芒里饱含青春、热情、得意和自负,充满荣誉之感。”孙犁叹道:“重病垂危之时,偶一念及艺事,竟如此奋发蹈厉,至不顾身命,岂其好艺之心至死未衰耶。”这令我想起电影 《霸王别姬》 中为艺术而艺术的程蝶衣。

  《三马》 写一个监管孙犁的人的儿子三马,单纯善良,自杀而死。通篇说的是三马,到了文末,才有几句话“提及”老伴的死,“我请了两位老朋友,帮着草草办了丧事,没有掉一滴眼泪。虽然她跟着我,过了整整四十年,可以说是恩爱夫妻,并一同经历了千辛万苦。”这样寡淡几行字,蕴含大悲痛。塞涅卡说:“小悲易表情,大悲无声音。”奥维德诗句:“她痛苦得成了石头。”蒙田解析说,当意外事件超越了我们的承受力量时,我们感到沉痛、麻木,心如槁木死灰。孙犁丧妻之初,且身处逆境,就是这样的情况,竟至“没有掉一滴眼泪”。直到他“解放”后,境况有所好转,才写了篇 《亡人逸事》,以几个生活细节,深情追念这位与他共患难的不识字却善良、贤惠、勤勉的妻子。他说自己,“过去,青春两地,一别数年,求一梦而不可得。今老年孤处,四壁生寒,却几乎每晚梦见她,想摆脱也做不到。”这样平淡言语中,深情与惆怅、孤寂在焉。1995年,停笔前,他在一张书衣中,记下念念于心的三件懊悔之事:“吾出征八载,归而葬父;养病青岛,老母去世未归;文化大革命时,葬妻未送。于礼均为不周,遗恨终身也。”

  《三马》 篇末,芸斋主人曰:“……痛定思痛,乃悼亡者。终以彼等死于暗无天日,未得共享政治清明之福为恨事,此所以于昏眊之年,仍有芸斋小说之作也。”这是他写“芸斋小说”的初衷。

  除了“芸斋小说”,我还喜欢读孙犁怀人忆旧的文章。这些文字,譬若先种一棵树,再不停修剪叶子,最后只剩得枯枯枝杆挺立在冬日,深情与悲伤全在里面了。一个劫后余生的孤寂老人,晚年所忆,尽是他人给予的些微好处,一箪食,一瓢饮,皆感念于心。读毕《我留下了声音》 一篇时,火车恰好停靠在一个我熟悉的亲切的城市,末几句是这样写的:“……然每遇人间美好、善良,虽属邂逅之情谊,无心之施与,亦追求留恋,念念不忘,以自慰藉。彩云现于雨后,皎月露于云端。赏心悦目,在一瞬间。于余实为难逢之境,不敢以虚幻视之。至于个人之留存,其沉埋消失,必更速于过眼云烟矣。”心中一动,若有所想,火车已开了。

  孙犁还有一部分文字,似尚未引人重视,也是我喜欢读的。就是他读史书、读古籍的杂感,有些成文,有些只记录在书衣上。孙犁晚年文字沉郁耐读,乃得力于阅读古书,尤其受班固《汉书》、范晔 《后汉书》 的影响。他评论范晔文字,“语言简洁,记事周详”,“论赞折中,而无偏激之失。时有弦外之音。”这正是他效仿的。而如“芸斋小说”诸篇,即是为每个小人物立“传”,篇末的“芸斋主人曰”,也是模仿司马迁、班固、范晔“传”后的“赞”词。中国传统,文史不分家,孙犁又回到传统,以写史传的方式写“小说”。

  小说《葛覃》,写一个老战友、诗人葛覃,在斗争最激烈时,留在前线,之后,他似乎被历史遗忘了,既没与闻进城干部的荣光,也不受历次政治运动的批判,在白洋淀,他教书一教三十年,孙犁感喟说:“他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隐士,他是一名名副其实的战士。他的行为,是符合他参加革命时的初志的。白洋淀那个小村庄,不会忘记他,即使他日后长眠在那里,白洋淀的烟水,也会永远笼罩他的坟墓。人之一生,能够被一个村庄,哪怕是异乡的水土所记忆、所怀念,也就算不错了。”

  小说 《鸡缸》,写无意间购买的两个磁缸,被慢待、弃置、烟熏火燎、尘土油垢,忽一日发现竟是价昂的鸡缸,用水清洗后,陈于几案,“磁缸容光焕发,花鸟像活了一般”。他是以鸡缸自喻吧?“瓦全玉碎,天道难凭”,“茫茫一生,与磁器同”。一个读书人的一生,如磁器,极易碎,能获保全,不过是造化罢了。

  去往中原的路途,读孙犁文字,窗外,成排白杨树萧萧疏疏挺立于天地间,黄色南瓜花稀稀落落蔓延向远方……我似乎触摸着一个八十老翁的心境:“砚中墨干矣,可以无言矣!”1995年,《曲终集》 编后,孙犁不再执笔。钱起的诗,“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孙犁自叹:“人生舞台,曲不终,而人已不见;或曲已终,而仍见人。”如今孙犁曲已终了,我犹见其人。青年时写革命文学,中晚年后退守书斋,孙犁文字,虽有时代烙印与限制,皆是怀着真诚的思考;政治运动中,他小心谨慎,甚至胆小怕事,但终究是个读书人,耿介、孤傲、寂寞;终其一生,勤勉阅读,笔耕不辍。信乎! 其曲始终能再奏。(赵荔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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