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泽明在“黑洞”里挣扎的那几年

2017-09-12 09:32 来源:北京青年报 
2017-09-12 09:32:57来源:北京青年报作者:责任编辑:贺梓秋

  作者:连 城

  近日,上海艺术电影联盟日本电影大师展开幕,此次展出的黑泽明4K修复版作品,除《梦》外,《罗生门》、《七武士》、《生之欲》都属于黑泽明前期的电影,也是中外影迷最喜欢的黑泽明的电影。此时适逢日本电影的第二个黄金时代,而黑泽明是最当时得令的导演,名声甚至超越了小津等一拨儿导演。小津曾以声音作譬,将导演分为两类:“导演的声音与八度是与生俱来的,成濑与我有低沉的声线,黑泽明的相对较高,表面上,沟口健二声线低,但实际上也相对较高。”黑泽明的声音高,表明他在那时的电影圈,话语权也高。

黑泽明在“黑洞”里挣扎的那几年

  日本导演黑泽明,曾获奥斯卡终身成就奖,于1998年逝世,代表作《罗生门》《七武士》《梦》等。

  但就像声音有高必有低一样。随着电视的崛起,因应着日本电影急速走下坡路的现实,黑泽明的电影生涯,也由急管繁弦转入急管哀弦:1966年至1971年,黑泽明的人生和电影事业,仿佛掉进了一个黑洞:

  1966年,《红胡子》上映,票房失败,黑泽明从此再难获国内的电影公司投资,和三船敏郎二十多年的合作也告终止;

  1967年12月28日,合拍电影《虎!虎!虎!》仅拍了二十天,黑泽明便被美方解除导演职务;

  1970年,黑泽明拍摄《没有季节的小墟》;

  1971年,《没有季节的小墟》上映,票房和口碑双失;同年,黑泽明自杀未遂。

  黑泽明到底为什么自杀?

  黑泽明的御用合作者野上照代说这几年,“黑泽明就像用尽了燃料的飞机一样,有气无力持续着迷航状态”。

  我们说这几年是黑泽明生命和艺术中的一个“黑洞”,是因为这几年对黑泽明人生和电影事业的影响之大,大到影响到了黑泽明的电影内容和方向,使他的电影分为前后两期,后期作品的创作力大大低于前期,这与这一时期黑泽明和他的核心家族成员(三船和编剧团队)之间的矛盾和崩溃息息相关。

  先来说自杀事件。黑泽明曾有两次“自杀”(甚至有人说是三次)经历,一次是拍完《没有季节的小墟》,另一次是后来拍摄《影武者》期间。后一次动静小,知道的人不多,前一次动静大,几乎尽人皆知。关于这次自杀,他身边的人或是讳莫如深,或是语焉不详。他的女儿黑泽和子在《爸爸黑泽明》中将他的自杀首先归结为家族原因:黑泽家从血统上来说感情丰富,理性不足,易冲动,又是老好人,好像都流着多愁善感、糊里糊涂的血。其次归咎于电影业的衰退:“父亲的悲伤更多的来自于日本电影业的衰退。父亲试图让它再次兴盛,对此感觉到了责任。但同时也觉得自己力不能及,为此不断地进行反省。是他的纯真,和因纯真而来的脆弱,让他一点点崩溃了。”还有世态炎凉:钱断即情断。

  而一直担任他场记的野上照代则是以不在场而带过。柏濑宏隆和加藤信则在《黑泽明的精神病理》一书中,怀疑黑泽明患有癲痫症,自杀是他癲痫症发作。他们两人从黑泽明自杀前几年的异常行为(诸如“半夜砸了东映京都的玻璃窗”、“用海军的喇叭声代替拍摄开始和结束”、“煲电话粥给平时没有交集的人”等)及分析他的作品,还引用了他的自传,黑泽明在自传《蛤蟆的油》中提到他从小就常常暴发痉挛,长大成人后,在工作中也会短暂失去意识,由此佐证他们的结论。然而,这只是他们的一面之词,运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得出的看法,并没有医学根据证明这一说法。

  近年来更有西方的论者试图从文化和基因的双重遗传方面来解释黑泽明的自杀企图。他们注意到对黑泽明的一生影响深远的哥哥丙午的自杀,带给他宿命般的影响,但这只不过是从另一角度重复了黑泽和子归咎于家族血统的说法。而有的论者则以“武士道精神”来解释黑泽明的自杀之谜,则只能让人呵呵了。

  倒是香港影评人罗维明对《没有季节的小墟》的观后感,或许更有助于我们理解黑泽明自杀的内在原因,他说:“许多人说黑泽明的作风强硬,大概是因为他对人世的善恶特别敏感,希望所有的人事都能够具备完整的美德,不会出现任何缺点。所以,对待善良的人物,他都关怀爱护,而且几近夸张地歌颂他们;对恶俗不堪、性格有任何缺陷的人,他又很严厉地鞭挞他们,在他心里,这样做,无非是希望他们能够迁善改过,努力向上,成为一个性格完整光明的人。”这说的是《没有季节的小墟》之前的黑泽明作品,无论是《姿三四郎》、《我对青春无悔》、《天国与地狱》、《野良犬》、《用心棒》、《红胡子》,还是《罗生门》和《七武士》、《椿三十郎》,这些作品都充满理想主义的天真色彩,人物性格天真单纯,明快,热情,追求至善至美,特立独行,尽情释放真我,骨子里有股乐观主义的精神,这也就是为什么全世界都喜欢这个时期的黑泽明电影的原因。黑泽和子记得父亲小时对她说过:人在出世的时候,都是天才。因此,想让这与生俱来的个性在培育中不受损伤,就得尽量避免随意使之扭曲,能天真烂漫地长大成人即可。正是这种要求“永葆天真”的理想主义,使黑泽明无论是在电影中,还是在现实中,都要求人人能尽善尽美,不但对假恶丑痛加鞭挞,甚至对步调和他不一致、不能达到他心目中理想的人和事,都表现出“一言不合,拔刀而起”的剑拔弩张的形态。

  这些作品中的人物,和现实中志得意满的他的心理状态是吻合的,这时的他才华勃发,登高望远,挥手一呼,应者云集,电影的口碑和在国内外影坛的优异表现,令他志得意满,这种志得意满,被他淋漓尽致地表现于银幕上,也和他银幕下的人生互相辉映。这个时候的黑泽明,是声音高八度的黑泽明,是乐观的黑泽明,他乐观地相信自己“人都能达到至善”的思想,恰如罗维明所说,即便是在描写人间黑暗时,也永远给人黎明将至的感觉,相信人间真的还有光明的一面。

  然而《没有季节的小墟》中,这个乐观的黑泽明不见了,也许,从《红胡子》到《没有季节的小墟》之间他的一连串失败的经历,彻底洗掉了他此前过分天真的理想主义,也彻底打消了他的“人性能向善”的乐观幻想,开始对人世有了浓郁的悲观看法。《没有季节的小墟》大概是黑泽明所有作品中最为黑暗最为苦涩的一部,从头到尾,我们看不到一点希望的存在。影片中那种挫败、希望破灭的感受,从银幕上蔓延到银幕下,终致酿成了他自杀的悲剧。

  其实,黑泽明在拍摄《影武者》期间也曾自杀,但只有曾长期和黑泽明作过邻居的川村兰太,在《从黑泽明那听来的事》一书中提到,在他看来,黑泽明这一次的自杀,是为了忘掉过去,“对于那次自杀未遂,不过是黑泽明试图将自己的电影再拉回来的一种仪式”。就像人往往必须先经历过一次“死”才能重新“生”一样,死不一定要真的结束生命,一种仪式般的象征性的死也能起到祭奠过去的作用。

  《影武者》中有一场主人公在河边死去的戏,据川村说其实这是黑泽明在编剧时强烈要求的“死”,拍摄时也极尽挑剔之能事,仿佛在他心中早已有了那幅死亡的画面,他只是要通过电影将那个自杀时的自己表现出来。在摄像机后面拍下影武者的死,其实不过是想亲眼看到一个过去的自己的死。西方的“符号”学者曾拆解片中的台词:“主人死了,影子替身该何去何从呢?”看法和川村所见略同,认为这既是黑泽明的“死之愿的回声”,又是他“生之欲”的宣言,说穿了其实就是中国人所说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意思。

  核心创作团队为什么会溃散?

  我们知道有黑泽家族的说法,说的是黑泽明有一个核心的创作团队,重要的成员包括三船敏郎、志村乔等演员,其实更为重要的成员是他的编剧团队,这个团队主要由桥本忍、小国英雄、菊岛隆三及黑泽明自己构成,这个编剧团队合作编出了《生之欲》、《七武士》、《活人的记录》、《蜘蛛巢城》、《坏蛋睡得最香》等名作。1966年,黑泽明和三船分手的事实天下皆知,但另一个隐藏的重要事实则被人们忽视了:从《没有季节的小墟》之后,他的编剧团队成员陆续离开了他,先是桥本忍、菊岛隆三。小国英雄支撑到《乱》,和黑泽明大吵一顿,黑泽明直言“小国已经不行了”,小国虽想加入《梦》的编剧,被黑泽明拒绝。

  这个编剧团队对黑泽明电影的成败有着决定性的影响,这点,被黑泽明发掘、最终却和他友好分手的桥本忍指出,黑泽明前期成功的法宝之一是“编剧先行法”:首先由黑泽明定下主题,大家商讨剧情和人物,之后由桥本忍写出剧本初稿,三人(黑泽明、桥本忍、小国英雄,有时加上菊岛隆三)再根据初稿商定每一个场景和细节,然后才正式撰写剧本定稿,每写完一页,在三人间传观,有争议由小国英雄拍板定案,一直到最后完成剧本定稿,剩下的就是黑泽明自己去拍摄的事了。《七武士》和别的黑泽作品的剧本创作过程与此类似,桥本说这部如今名列日本百大电影首位的电影的每一句台词,每一个人物,每一个细节,都不是心血来潮的产物,都是通过完美的理性主义构思的结果。

  这种联合编剧法就是桥本忍所说的“编剧先行”法,多位顶尖大编剧以复眼看到的影像,打下了黑泽明早期一系列作品的成功的基础。但后来黑泽明却改变了这个编剧流程,剧本就算仍由多名编剧合作,但是省去了前面所述的定主题、拟情节、刻画人物、写初稿、改二稿到最后定稿的过程,而变成了简而化之的“一枪定稿”,即黑泽明简单讲述剧情后,多位编剧者参与每个场景的竞写。这样写出来的剧本,失去了活力,正如桥本忍看过“一枪定稿法”的《影子武士》和《乱》后指出的,前者“完成度不好,枯燥无味,只给人带来一种疲惫不堪的感受”,后者“放弃了自身独特的具有真实感的电影美,转而追求鲜明的形式美,有一种格外不和谐的感受”。他不禁慨叹:“《罗生门》里的灵光闪现,《生之欲》里可谓是完美主义般的主题、故事设定以及精益求精的人物刻画,《七武士》里令人难以置信的对人物设定的执著求索,都到哪里去了?”

  穿越“黑洞”后 不再一味“光明”

  分析到这里,我们大概已经清楚,所谓黑泽明那年遭遇的“黑洞”,其实不过是作为个体艺术家的黑泽明与作为产业作为资本投资的电影之间冲突与矛盾的一个缩影,他拍《虎!虎!虎!》的失败经历正喻示了导演负责与制片人负责制的对决的结果是资本的胜利。而“编剧先行法”和追求效益的商业电影体制不相容。有电影制作人对桥本忍说:给黑泽明写一部剧本所花的时间和功夫,足以写出三部剧本了。

  黑泽明在1966年至1971年间遭遇的“黑洞”带来的并非全是坏事,相比早期作品,黑泽明后期作品因为他对人世的观察更为复杂,不再一味地“光明”,虽然少了早期的活力,却表现出更为深切的现实感,对人性人情的刻画更为深刻,此时他的作品反而具有一种别样的魅力。例如,《没有季节的小墟》当年票房失败,而如今重看,成为不少影评人心目中最佳的黑泽明杰作之一,可以比肩于《七武士》、《罗生门》等佳作,这是“诗家不幸文章幸”,是黑泽明不幸中的大幸。(连城)

[责任编辑:贺梓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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