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是一场盛宴

2017-09-15 10:17 来源:北京青年报 
2017-09-15 10:17:14来源:北京青年报作者:责任编辑:石依诺

  作者:赵洺

  去年以小说获奖为多数的法国美第奇文学奖垂青了一部纪实文学作品:《蕾特莎或人类的尽头》(《Laetitia ou la fin des hommes》),作者伊凡·雅布隆卡(Ivan Jablonka),是一位年轻的历史学家,在大学教授现代历史,曾出版过几本融合文学、历史、社会学范畴的书。长期对寄养儿童生存状况的关注,使得他这次将目光锁定2011年年初发生的一起案件,一个18岁的女孩在养父母家门口50米外的地方被绑架、强奸、杀害并且碎尸。

  受害者蕾特莎出生于南特,有一个双胞胎姐姐杰西卡,父亲是酒吧服务生,母亲是一名保洁员,父亲酗酒,殴打、强暴她们的母亲,女儿出生后不到一年俩人就分开了,母亲陷入抑郁症,后又经过几次分分合合,最终父亲因为婚内强奸罪被判刑。母亲的抑郁症愈发严重,社会福利组织开始介入,她们六岁的时候,父亲出狱,于是南特法院将孩子们判给父亲抚养,因为母亲不再具备监护人的能力。两年后,智力发展落后于其他同龄孩子。在一次因父亲殴打邻居而引发的旷课之后,社会福利机构再次介入她们的生活,最终她们离开了父亲,搬进了福利院。

  作者以全景式的描述展开了蕾特莎的童年生活,她的父母,她的生存环境,为此他走访了蕾特莎的姐姐,亲人,同学以及福利院的相关人员。字里行间,他并没有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批判那些带给蕾特莎姐妹悲惨童年的人,反倒以一种悲悯的语调力求还原最初的真实。甚至对杀害蕾特莎的罪犯,也采用大量篇幅讲述他的原生家庭,童年生活,成长经历及性格养成的过程。地毯式的前期采访,使得整部纪实文学的内容非常饱满,并引用了不同年代法律条例以便深度分析社会福利制度的发展,及发展中尚未及时修补的漏洞,堪称一部从一起案件延展出的年鉴,只不过比年鉴更生动更具有文学性。

  在福利院度过三年多的光阴之后,蕾特莎姐妹被养父母收养,直到遇害,她一直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养父母以正常家庭的教育方式教育她们,加上家里已经收养了其他几个孩子,所以蕾特莎姐妹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家庭的温暖。生活看起来越来越好,姐妹俩选择了公立的技校上学,打算毕业后在餐饮服务业工作。遇害当天,蕾特莎正在离家不远的南特酒店轮训,晚上下班后在路上被罪犯劫持,从此和姐姐杰西卡阴阳两隔。作者在书中谈到法国的领养程序,当亲生父母失去监护人能力,福利机构会先将孩子送到当地的福利院,而不是由在社会福利机构注册的(说明具备领养能力及拥有可靠信誉度)寄养家庭领走,旨在不直接伤害原生家庭的感情。过几年后,孩子们会先去寄养家庭“实习生活”两周至三周,若双方满意,特别是孩子们满意的话,将立即办理寄养手续。蕾特莎的养父母回忆起她们刚来时的情景:“她们很有礼貌,看起来乖巧懂事,可是卫生情况实在太糟糕,浑身布满虱子,我们花了一年的时间才彻底清理干净。”蕾特莎姐妹的新生活从与虱子战斗开始,这是她们出生后第一次进入真正的家庭生活体系,她们学会了滑雪,园艺,和养父母一起出去钓鱼,露营,还给别人的婚礼做花童……生活看起来和其他孩子没什么不同,养父母对她们要求严格,并且辅导她们学习,她们在学校的进步也很明显。养父母被树为当地寄养家庭的楷模,蕾特莎遇害后亲友和当地民众上街“白色游行”,养父走在最前列,而不是生父。甚至时任总统萨科齐拒绝接见生父,却两度接见他,向他承诺:“只要您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会尽全力做到。”

  但是幼年的阴影似乎并没走远,蕾特莎遇害后,刑警从她的遗物中找到两封写于不同时间的遗书,表达对生活的绝望,却没有任何抱怨。无从可知这两封信的动机,或藏匿于背后的隐秘。

  作者是二战时集中营幸存者的后代,家族的创伤使得他对于被遗忘的个人记忆格外关注,曾走访波兰,以色列,阿根廷等国家采访当地人,查阅大量史料,创作纪实文学《我未曾见过的祖父母的故事》。所以蕾特莎案件只是个引子,对于作者来说,还原其短暂十八年的人生才更有价值。

  姐姐杰西卡失去了妹妹,而得来不易的家庭生活也戛然而止于蕾特莎案件告破之后。她指控养父对她及其他幼女性侵犯。作者走访了性侵案的主审法官,虽说已宣判,养父获刑八年,她还是一副一言难尽的模样:“人性的本质非常复杂,没有人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这点最可怕。”庭审时,曾在养父家寄养过的几个孩子,有男有女,站出来证明养父的清白,并且养父只承认与成年后的杰西卡产生了“情感关系”,否认了其他四个女孩有同样遭遇的事实,并且指责女孩们“撒谎,受利益诱惑对他打击报复”。

  媒体的目光随即转向杰西卡,“杰西卡的双重痛苦”是当时最抓眼球的报纸标题,甚至披露了许多杰西卡当年被猥亵的细节,而这起“事件中的事件”,继而成为“恐怖中的恐怖”,人们很难不想到蕾特莎,她仍是最令人揪心的,因为她再也开不了口了。作者着重分析了杰西卡的心路历程:“在她的青春期,她忍受养父那些令人发指的举动,是希望以此换取这个家庭对她的爱,一种稳定的生活,一个属于她的位置。用身体换取一点点情感,用耻辱换取一个生活在家里的机会和被别人在意。为了被爱,必须承受这些。”所以“蕾特莎的葬礼之后,当亲舅舅向杰西卡揭示了她的原生家庭的秘密,父亲的暴力,母亲抑郁的原因……她只剩下一个期盼了:她的寄养家庭。然而在安葬了蕾特莎之后,他们并不愿正式领养她(之前算是国家将孩子安置在养父母家,并不是正式的领养),他们不再想要她了,尽管她为了被他们真正地纳入家庭付出了所有。他们让她立即找工作并且搬家。也就是说,杰西卡始终保持缄默的动机就是为了拥有一个家,而此时此刻,它破灭了。”

  因此杰西卡最终将养父告上法庭,而同样情况是否也曾发生在蕾特莎身上?因为“受害者”已经去世,所以缺乏证据,不予起诉。

  书的结尾,作者写道:“……和姐姐杰西卡一起,她原本可以开一家餐厅,一个在厨房忙碌,一个在厅堂。她原本可以成为一个充满活力的女人,她旅行,她会成为一个慈爱的母亲,而她的丈夫不会对她动一指头……我想看到她跳舞,跳舞,跳舞,为她,也为了我们,直到时间的尽头。我希望童年是阳光下的漫步,在洒满鹅卵石和贝壳的海滩上。正如蕾特莎曾在遗书中写道:生命是如此般的一场盛宴。”

  是的,如此般,生命才是一场盛宴。(赵洺)

[责任编辑:石依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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