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昔少年日,为乐不知秋”

2017-10-09 11:31 来源:文汇报 
2017-10-09 11:31:27来源:文汇报作者:责任编辑:孙云清

  作者:吴令华

  初秋,95岁的老表兄徐璇邀我去他家一聚。他从今年春节以后因肺疾一直在医院里度过,其间又患脑血栓,语言受碍,幸好逐渐恢复,已能做简单交流。长期住院,他寂寞难耐,见了我们,兴奋异常,新闻旧典,期期道来,虽有时表达困难,我都能心领神会。

  表兄室内墙上挂有一幅甲文题字,是董作宾先生所书,健笔胜刀,清拔俊秀,引人注目。董先生是甲骨大家,“四堂”之一,也是先君吴其昌的老友。我至今藏有他1941年发自李庄中央研究院的一封信,与先君探讨他治历之新得,对先君发表于1929年之 《殷周之际年历推证》 等文提出修正意见,并说王静安先生之 《生霸死霸考》“不尽可信”等等,言辞恳切。

  重见故人手迹,表兄向我介绍了墨宝的由来:1946年国民政府教育部举办战后第一批公费留学生考试,他与茅以升先生的女儿茅于美都被录取,次年同乘“海燕轮”赴美。他俩原系西南联大同学,经此漫长的海上旅程,相知相恋,于1948年在美结婚。蜜月期间,得知董作宾先生正在芝加哥大学做客座教授,便慕名前去拜访。徐自我介绍:“吴其昌是我舅舅。”董先生热情接待了这对来自祖国、故人之甥的年轻人,并取出新书成的一幅甲文集句诗,当场写了上款及日期,朗读了一遍,赠与他们。集诗译成现代文字,便是:

  “我昔少年日,为乐不知秋。自作秦淮客,初为吴越游。白衣千万乘,花下一渔舟。纵为十日饮,客去室幽幽。”另注明“琴斋集诗一首” “卅七年六月写于芝城 董作宾”上款为:“於美伯衡伉俪雅玩 七月五日奉赠”。

  我腹俭,偏好穷根究底,便追问每句诗的出处。表兄说:“可惜当时没有问他。回国后曾请教过缪钺先生,他当即道出了两句诗的来历,并说其余的要查一查,后来没有下文了。”我又问:“缪先生指出的是哪两句?”“时间太久了,我记不得了。”表哥一脸遗憾:“我已经没有时间和精力来揭开这个谜了。”

  表哥的专业是经济学,喜爱中国古典文学,他希望我能帮他解开此“谜”。回家后我做了一番案头功夫,找到了每句诗的出处:

  “我昔少年日”,出自东坡《戏作种松》首句:“我昔少年日,种松满东冈。”全诗咏其少年时种松,及长,欲食松膏长寿,几经周折,神药渺茫,“却后五百年,骑鹤还故乡。”煞是有趣。

  “为乐不知秋”,是从李白《过汪氏别业》其一摘来:“……汪生面北阜,池馆清且幽。我来感意气,捶炰列珍馐。扫石待归月,开池涨寒流。酒酣益爽气,为乐不知秋。……”美景佳肴,汪生 (伦?) 殷勤招待,李白玩得开心。

  “自作秦淮客”,采自清初王士祯的一首被前人评为有“盛唐风味”的五绝《石城桥示倪雁园太史》首句:“昔作秦淮客,朱楼赋洞箫。白头故人尽,重上石城桥。”改动了一个字。

  “初为吴越游”,则取自唐人刘长卿《送人游越》:“未习风波事,初为吴越游。露沾湖色晓,月照海门秋。梅市门何在,兰亭水尚流。西陵待潮处,落日满扁舟。”吴越风光,尽入诗中。

  “白衣千万乘”,是李白《留别西河刘少府》中的句子:“秋发(髪)已种种,所为竟无成。闲倾鲁壶酒,笑对刘公荣。谓我是方朔,人间落岁星。白衣千万乘,何事去天庭。……”诗仙丰采,恍在眼前。

  “花下一渔舟”,也是将唐人孟浩然《梅道士水亭》的末句改了一字。孟原诗是:“傲吏非凡吏,名流即道流。隐居不可见,高论莫能酬。水接仙源近,山藏鬼谷幽。再来迷处所,花下问渔舟。”将“问”改作“一”,既是对仗的需要,也浮现出不同的意境。

  结尾两句都出自东坡诗。“纵为十日饮”,取诸《与顿起孙勉泛舟探韵得未字》:“……泛舟以娱君,鱼鳖多可饩。纵为十日饮,未遽主人费。吾侪俱老矣,耿耿知自贵。宁能傍门户,啼笑杂猩狒。要将百篇诗,一吐千丈气。……”“客去室幽幽”,则撷自《和陶拟古九首》其三首句:“客去室幽幽,服鸟鸟来座隅。引吭伸两翮,太息意不舒。吾生如寄耳,何者为我庐。去此复何之,少安与汝居。夜中闻长啸,月露荒榛芜。无问亦无答,吉凶两何如。”“一肚皮不合时宜”的东坡,深得陶公思想,显出胸怀放达的人生态度。

  集句诗是中国古诗的一个品种,从前人已有的诗中各截取一句,依自己要表达的情感、主旨重新组合,化出另一个全新作品,是一种艺术的再创造。非博学之士,很难做到天衣无缝,浑然一体。

  以上是我于2013年9月写的。自那时起,表兄身体日渐衰退,成了医院的常住客。今年4月,我们几位亲友到医院向他祝贺百岁(虚岁)诞辰。他已非常虚弱,无力应酬,直到上周一,8月21日,终于撒手西去。徐璇,字伯衡,小名铭官,我们都叫他“铭哥哥”,人民大学教授,专攻经济学。当年为急于投入国家建设,夫妻二人放弃博士学位,于1950年提前回国。但所学不合时宜,所幸他头脑清醒,风浪中谨言慎行,未受太大磨折,于美嫂有诗赠他:“世情洞澈谁似子,历尽险夷多少事”,终究半生襟抱难开,蹉跎度过。铭哥身体一向壮硕,健谈,热爱生活。记得大约是2008年,我种瓠瓜丰收,他已90高龄,两眼昏矇,只身从北城张自忠路乘公交车到城南陶然亭东侧我家赴“地蔔宴”。回去时我派加毅侄护送,也被他轰了回来。那时我们兄弟姊妹虽陆续跨进高龄老人门槛,还人人神清气足,身体安康。降至今日,冯侠姐夫、徐璇表兄都已乘鹤西去,存者亦多疾病缠身,人事代谢,夫复何言。2010年,铭哥知道我整理父叔吴其昌、吴世昌的著作出版事宜告一段落,又撰写了《吴其昌教授年谱》,便央我为表嫂茅于美也编一部年谱。于美亦是人民大学教授,当代著名女词人,中西比较文学研究学者,其词作屡获前辈吴宓、缪钺、赵朴初等诗词大家的赞赏。她曾将李清照词的大部分译成英文出版,“使中夏奇葩,扬芬海外”(缪钺赞语)。于美已于1998年去世。铭哥及侄女亚平将于美生平简历著作等资料交付于我,经过一年多的爬罗剔抉,编成万余言的《茅于美年谱》,收在于美的学术专著《中西诗歌比较研究》(第二版)里。完成这件“大事”以后,铭哥十分欣慰,口占“历历往事成追忆,件件桩桩眼前来。风风雨雨同舟乐,思君悲己过九三。”如今铭哥也走完了他的百年历程,与爱妻团圆了。

[责任编辑:孙云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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