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尴尬在于隔了35年,却只是“前作”的降格

2017-11-07 10:32 来源:文汇报 
2017-11-07 10:32:12来源:文汇报作者:责任编辑:贺梓秋

  作者:北京师范大学科幻专业在读博士生 姜振宇

  床边的情绪调节器传来一道轻快的电流,把里克·德卡德闹醒了。他吓了一跳———毫无预兆地突然发现自己回到现实世界,他总是会被吓一跳。他穿着多彩睡衣从床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这时,他妻子伊兰在自己床上睁开灰色的眼睛,眼中满是不快。她眨了下眼,呻吟了一声,又闭上了眼。

  “你的情绪调节器设定得太弱了。”他对她说,“我重设一下,你醒来就会———”

  “别碰我的设定。”她的口气苦涩尖锐,“我不想醒。”

  他坐到她身边,弯下腰,温柔地解释:“只要把电流调得够高,你醒来就会开开心心的。那本来就是情绪调节器的用途啊。调到C档,它就能克服自我意识之外的一切阻碍。我就是这样设定的。”他亲切地拍了拍她裸露在外的光滑肩头,感觉好极了———为了应付外面的世界,他给自己调到了D档。

  ———摘自《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译林出版社2017年出版)

它的尴尬在于隔了35年,却只是“前作”的降格

  菲利普·迪克作品集近期在国内出版,其中《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是影片《银翼杀手》的小说原著。

  在主题和叙事结构上,35年前的《银翼杀手》是小说原著的降格,而《2049》又是《银翼杀手》的降格

  电影《银翼杀手2049》(以下简称《2049》)的尴尬在于,作为一部电影,单独拿出来看不过堪堪跨过“值得一看”的门槛。它所有的好,都在和35年前那部前作《银翼杀手》(以下简称《银》)互文之处;所有情节都要返回到前作里去,才能构成意义。

  1982年上映的《银》,是一部在科幻电影史上代表了重要方向的作品,但在当时却票房惨淡。这不是因为影片的主题深奥或者风格超前———它最糟糕的地方在于,作为观众,你必须首先明白这部电影在讲些什么,然后才能明白它到底是怎么讲的。对于一般观众,如果你并非科幻迷,尤其不了解它的原著《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以及活在药物和精神崩溃边缘的原作者菲利普·迪克,那么体验自然糟糕透顶。

  今天,面对《2049》,我们发现它虽然是在35年之后上映,对观众所提出的要求却跟35年前没什么两样:你同样需要知道《银》和《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讲了些什么。

  在迪克的原著小说中,故事主人公里克·德卡德所处的世界一片晦暗,野生动物在核辐射影响之下早已渺不可寻。与此同时,人类的人造人技术一日千里,为了在危险的环境里减少人工的消耗,大量与人类在形体上相仿,各方面的能力上却远胜于人的仿生人被制造了出来。迪克把这些仿生人称为Android (也就是我们手机里的安卓系统),实际意思与“机械人”相近,暗指它们作为赛博格的基本属性。“赛博格”(cyborg)来自“控制论( cybernetic)”和“有机体(organism)”两个词前三个字母的拼凑,指的就是人造有机体的意思。

它的尴尬在于隔了35年,却只是“前作”的降格

  《银翼杀手》中,男主人公爱上了复制人。导演在复制人身上堆砌了大量关于人性的意象。

  小说题中的“梦见”(dream of)其实并非最恰当的翻译,原文兼有“梦想”、“想要”乃至“欲望”的意涵。作者把这些处于人类精神最深处的神秘地带,外化为一种“移情”能力,进而开发出了一整套对这种能力的测试方法———既然安卓们在各方面都胜过原生的自然人,那么移情、亦即对非我之物的认同与同情,乃是人之为人的最后堡垒。这里的“非我之物”,在大资本家、大公司的操纵之下,被具象化为“动物”,以及“照顾动物”。

  德卡德原本有一只宠物羊,但早在一年之前就因为破伤风死掉了,他因此不得不定制一只看上去一模一样的电子羊掩人耳目。重新购买一只活物的欲望是如此强烈,德卡德开始猎杀那些逃亡到地球的仿生人———赏金是1000元一个,三个就够一头宠物羊的首付款。

  问题在于,随着德卡德的追猎逐渐深入,他开始对猎物产生了移情。原本仿生人不算活物,但其中最新的型号植入了记忆,并且似乎被赋予了一定程度上的自我意识,而德卡德的犹豫一旦产生,随之而来的就是对于自我经验本身的严重怀疑:“我”的记忆可靠吗? 我身边的那些“人类”是真的人类吗? 我对宠物羊的渴望,真的是仅属于人类的渴望吗?

  菲利普·迪克实际上陈列和讨论了科幻小说这一文类自其出现就始终乐于涉及的一切话题。但这种关于人类自我认知的深刻怀疑,对现实经验中欲望和梦境的多维呈现,以及面向操控人类社会生活的庞大资本与技术力量的书写,在当初的《银》中都被一再缩减。影片的核心集中在了“记忆”这个话题上面,然后又加进了玛丽·雪莱《弗兰肯斯坦》式的人造怪物弑杀其创造者的经典科幻情节。主演、导演和制片人之间长达30年的分裂与争执也由此而起。哈里森·福特尤其抗拒将其出演的男一号身份指认为复制人,而制片人要求用旁白和字幕来把这个作为基本设定塞进观众的脑子里,导演则试图让电影自己来完整流畅地讲明白这个故事。

  于是在2007年导演雷德利·斯科特自己的“最终剪辑版”中,情节最后蹩足地坍塌成“一个复制人在猎杀复制人的过程当中,发现自己也是个复制人”。如今,丹尼斯·维伦纽瓦的《2049》所延续和重述的,便是这样一个面向市场展露出妥协姿态的作品。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在主题和叙事结构上,《银》是《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的降格,而《2049》又是《银》的降格。

  导演把关照人类内部心灵与外部边界的科幻神作,拉回到了爆米花电影的水准

  影片《2049》情节大致是“一个复制人一度以为自己是被生出来的,最后发现还是被造出来的”,其主题延续了对“记忆”的探讨。在前作之中,记忆是靠不住的,因为它可以被虚构,但虚构的记忆、人造的躯体却催生出了最高的人性;在续作当中,记忆同样是靠不住的,即便它来自真实———但恰恰是在技术、资本和谎言笼罩之下,人性得到了复现,而人的自我定义再一次受到了挑战。

它的尴尬在于隔了35年,却只是“前作”的降格

  复制人露芙在《银翼杀手2049》中被简化成冰冷凶悍的机器。

  当然,就科幻小说和科幻电影的脉络来看,这些话题早已显得陈旧不堪。《银》的高妙之处,是在复制人身上堆砌了大量关于人性的意象。《2049》的表现方式略有不同,它把意象还原为概念,并且与技术、商业密切相连。男主人公的爱情来自大公司的伴侣型人工智能,亲情来自记忆植入和谎言,而被他欺骗的女上司不但表现出了充分的信任、友谊,甚至还有隐晦的性暗示。问题在于,这些虚构和欺骗给主人公带来的体验却无比真实,而当这个复制人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在雪中孤独倚靠在石阶上的时候,他自己也终于像个真人了。

  作为续作,《2049》在力求与《银》形成互文的同时,斧凿痕迹也十分明显。其中占据重要戏份的复制人露芙(love谐音)被简化成冰冷凶悍的机器,仅仅是为了实现对其名字的简单反讽;细节方面凭空出现的蜂箱、在地上舔酒的狗,以及与虚拟女友谈论纳博科夫,都给人一种用力过猛的出戏之感;至于莫名出现的复制人反抗桥段就显得相当无厘头了:导演似乎是想要顺便给第三部续集埋下伏笔,却一下子就把关照人类内部心灵与外部边界的科幻神作,拉回到了爆米花电影的水准。

  后来者往往强行将《银》奉为“赛博朋克”的精神领袖与美学先祖,实在可以理解。《2049》干脆就直接设置了一个虚拟女友,人造人与人工智能的爱情,在这一瞬间擦出了最为夺目的火花。面对着阴郁雾霾的天气,漫天黄沙的废土,寒入骨髓的雪花,观众便如同35年前的哈里森·福特一样,软软瘫倒,目睹一个复制人在终于成人之时死去。(姜振宇)

[责任编辑:贺梓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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