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中央的堂吉诃德

2017-11-07 11:48 来源:北京青年报 
2017-11-07 11:48:50来源:北京青年报作者:责任编辑:贺梓秋

  作者:李 壮

  一

  《白鸟》一篇中有一个极小极小的故事:多年以后,已经成为小说家的“我”试图找回自己写过的第一篇可以称之为“小说”的东西,想到了一篇名为《白色的荆轲》的中学作文——那篇作文,应该还保留在当年的语文老师手中。于是“我”往母校寄信问询,得知那位老师竟在多年前被一位类似“白色荆轲”的人物接走,“据说有人在西安见过她,长发过腰,双眸闪亮,斜背长剑,一闪而过”。

  在我看来,这白衣飘飘的身影就如同一道充满魅惑力的裂缝、一次时间废墟中的隐秘抒情,固然显得有些荒诞不经,却直接通向双雪涛小说世界的内在精神结构:许多事物一再走失又被反复寻回,走失与寻回的,是否依然是同一个世界?虚与实的二重时空以出乎意料的方式被打通,我们精神的疆域,究竟同哪一端更为亲近?在最直观的意义上,双雪涛的小说带给我们的是冷静的感伤和一种不易察觉的眩晕体验,那是极度真实的细节、如在耳边的语气同已然消失的事物叠加交错时产生的特殊审美效果,是时光消逝的预感、岁月衰败的气味,是野猫兀自逃走后视野里留下的空白。

  《飞行家》一书中,我们将一次又一次被类似的背影撞击到心灵。那背影并非来自古代的侠客,而是属于一个庞大的时代:白色的大雪、黑色的长夜、国营工厂沉重的大铁门、在平房和广场间一闪而过的出租车灯……寒风吹过艳粉街,带着红旗广场方向上缥缈又热烈的烟火气味,那里有稳如泰山的雕像和自由来去的鸽群,俯瞰着脚下漂泊不定的人世。那时代为双雪涛的父辈们所熟悉,它曾经无比确凿却最终土崩瓦解,其确凿里的沉重及瓦解后的虚空都同样无比巨大,巨大到足以在天体物理学的意义上扭曲光线和时间。《飞行家》里几篇最惊艳的小说大都与此相关。那么多奇怪的人、那么多吊诡的事,交织出的是梦幻,却也如现实般充满质感;是现实,却又比梦幻更难以自拔。或者说,二者原本不可分割,就好像官家正史的书页侧旁手写着一小段酒气弥漫的私人批注,你无法确定哪一种更接近事情。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虚实交错之中,有些什么被真实地带走了,但也有些被虚构地存留下来。是的,那是东北,工业的东北、集体的东北、国营的东北,是“化为乌有”的宏大北方,是轰然倒地的巨人用遗体发出的最后回声。

  二

  集体生活的废墟,这是双雪涛小说展开的最典型的环境。《跷跷板》一篇中,主人公深夜进入废弃的厂区,发现一排排的厂房“已经空空如也,玻璃全都碎掉,有的还有生锈的生产线,工具箱倒在地上,我扶起来一个,发现里面有1996年的报纸……卫生所的地上还有滴流瓶子,上面写着青霉素”。已消失的生活依然留存着真实的痕迹,倒是此刻的现实变得有些荒诞失真:“我”坐在子弟幼儿园生锈的跷跷板上,“还能翘动,只是对面没有人”。在这样寒冷而死寂的夜里,厂区里的人们仿佛才刚刚离去,倘若路灯忽然亮起,便会看到年轻时的父亲与工友们说笑着走来,两手揣在军大衣宽敞的口袋里面。但这样的场景注定只是幻想。时代的车轮滚滚碾过,曾经热火朝天的所在,如今已坍塌成巨兽废弃的巢穴(“巨兽”的意象在《飞行家》一书中多次出现);那些充盈其中的爱恨与喜悲、期待与梦想,本以为能用一生的时间去从容地生长和衰耗,却在一夜之间被忽然打碎并急速甩出,四散走上了不知所终的流亡之路。

  废墟的背后,埋藏着深刻的历史伤痕。这当然是历史的必经之路,同时也留下了个体的无尽茫然;它的背后站立着宏大的真理,却也具体地呈现为无数微小的荒唐。这正是小说家所应施展的地带。双雪涛无意缅怀往昔的荣光、亦不曾流露对当下的怨念,他只是在真实地记录,记录那些日渐黯淡的街道、兀然中止的青春、被弃置路边的命运。

  歌舞厅、台球社、老百货商场、破败的城镇和无所事事的少年……当下文学现场中,这些早已不是新奇的图景;双雪涛的独特之处却在于,他不仅从中写出了欲望的燃与熄、青春的来与逝,更写出了记忆的实与虚、历史的正与反、命运的变与常,令这些小故事的背后浮现出阔大的精神格局,并一再于我们的心中激起莫名的震颤。我仿佛看见小说家双雪涛站立在时间废墟的中央,庞杂的经验卷裹着浩大的困惑向他依次涌来。他被打动、被吸引、被召唤,一次次伸出双手并努力地试图发出声音——正如《光明堂》里那句经文所说的那样,“当你伸手召唤,就回答:我在这儿。”

  三

  值得注意的是,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