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爱相亲》:家庭剧的大悲悯

2017-11-10 13:20 来源:北京青年报 
2017-11-10 13:20:01来源:北京青年报作者:责任编辑:李姝昱

  作者:连 城

  张爱玲说过:“女人一辈子讲的是男人,念的是男人,怨的是男人,永远永远。”这句话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张艾嘉导演所有作品的一个主题。

《相爱相亲》:家庭剧的大悲悯

  亲情电影《相爱相亲》由张艾嘉执导,张艾嘉、田壮壮领衔主演,讲述了三位不同年龄段的女人的爱情故事,于2017年11月3日上映。

  表面上看,她的作品讲的都是女人,但是她作品中的女人,都是基于男女关系而言的女人,而很少有脱离此关系而存在的独立女性或是激进的女权主义式的女性(《20 30 40》中对李心洁的同志情愫有极其短暂的一瞥,但马上就撇开了,在这点上,张艾嘉是保守的),她们的欲望、欢笑、愁怨、眼泪,都是围绕着男人而打转的。这一点,无论是《心动》、《少女小渔》、《20 30 40》,还是其近作《念念》及最新作品《相爱相亲》,无不如是。

  《相爱相亲》讲述一家三代女人的爱情遭际,乍看颇像《20 30 40》,但《相爱相亲》溯源家庭关系对女性的复杂影响,延续的是《念念》的路数:咏叹生死,以安顿身心。在《念念》中,育美(梁洛施饰)始终无法释怀于母亲(李心洁饰)婚姻破裂难产而死的事实,对于自己怀有身孕的现实,不知道如何对男友(张孝全饰)说,陷入一段人生的迷途。影片结尾,一番扰攘之下,她终于可以拂去母亲死亡的阴影,安顿身心诞下女儿。《念念》讲述一个家庭中的三代女人的命运,已经预示了《相爱相亲》向死而生的主题。这个时候的张艾嘉,已经超越单纯描绘男女的关系,而进入到了家庭剧的更深境界。

  事实上,《相爱相亲》令人联想起的不是她的前作《20 30 40》,而是山田洋次的《家族之苦》或是是枝裕和的《步履不停》、《海街日记》等日本家庭剧。就此而言,张艾嘉说《相爱相亲》不是文艺片,并不是自谦。日本的家庭剧专注于在日常生活的肌理中捕捉家人关系变化的轨迹,寄寓世事无常的喟叹。张艾嘉不见得有自觉的家庭剧意识,她对家庭关系的描绘其实是她对男女关系的描绘的延伸和深化,将女人的命运置于家庭的环境下,背后有她对世事人生的澄明的观照。在这一点上,她倒是和山田洋次、是枝裕和有灵犀相通的机杼。《相爱相亲》首尾呼应的骨灰场景,类似是枝裕和的《海街日记》一首一尾的两场死亡戏,其实是以“死”观“生”,在此观照下,对三代女人的情感宿命的描绘也就跳脱出了小格局,而直达了对“众生苦”的悲悯境界。正是在此意义上,人们才说《相爱相亲》是张艾嘉版的《一一》。

  对年轻姑娘薇微来说,和男朋友阿达的关系是她情感生活的重心。她一方面担心自己和驻唱歌手阿达的爱情是否会被父母亲接纳,另一方面,她始终对阿达和别的女人的关系患得患失。她的母亲是即将退休的岳慧英,她像所有的中年人一样,精明强干,风风火火,然而工作和生活中的种种变化,却又使她身心疲惫,焦虑困顿,进而疏离了女儿,冷落了丈夫的爱意和关怀。薇微外婆的离世引出了外公的原配姥姥阿祖,她因一纸婚约守寡一生,又在外公离世后,守了半辈子坟。为了迁坟,岳慧英和薇薇见到了姥姥,她们的命运也将因迁坟而发生改变。迁坟对岳慧英而言,是为了实现过世母亲(即薇薇的外婆)的心愿,而对于原配的姥姥阿祖而言,迁坟却相当于将她生命的根基抽去。各自的固执和坚守,在迁坟一事中,发生了交锋,引发了各自对命运的思考。当姥姥在岳慧英的家里看到像片中她感到陌生的姥爷的脸,她感觉到她一生的坚守似乎再无意义。最后,她说了一句“我不要你了”,终于放手,将外公的坟迁走。

  姥姥用一生来坚守情感,和薇微对情感的患得患失,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姥姥最后大彻大悟说出“我不要你了”的释然和岳慧英凡事要抓实在自己手中的执著,又形成了一种明显的对比。然而“有情皆孽,无人不苦”,三个女人其实都为情感的得失起落而苦。岳慧英看似事事无不如意,最终也完成了迁坟的心愿,然而种种的奔波挣扎,却使她失去了快乐的能力。影片结尾,当丈夫尹孝平(田壮壮饰)驾着新车接她,听着车中播出两人当年的定情曲《花房姑娘》,说:“你那时候说等咱俩退休的时候买辆属于自己的车,一起去兜风,现在车也有了,歌儿也有了,你倒没兴致了。”一直坚强的她此时却哭到崩溃,这是电影中最令人泪目的一刻。薇薇要面对的是阿达到北京发展的现实,她是跟随他呢,还是在家中等候?这是她的苦。倒是姥姥,孤苦守候一辈子,最终却选择放手,终于从情执情苦中解脱。

  影片一首一尾的两场骨灰戏和薇薇男朋友阿达躺在姥姥棺材中的一幕,最能见出张艾嘉以“死”来观照“生”的用心。片中有一幕,阿达随薇薇拜访姥姥,想要躺进姥姥的棺材中体验一下,刚躺进棺材的一瞬间,他突然眼角泛泪,或许当他害怕死亡的这一刻,也就悟出了生命之短暂、世事之无常,能做的、该做的、当做的都应该尽快去做。所以他放弃在酒吧驻唱蹉跎的得过且过,选择去北京寻梦。而当薇薇问:“你觉得我应该和我男朋友私奔吗?”姥姥或许基于自己一生的悲剧,替她痛快下决定:“好!”而岳慧英的丈夫尹孝平或许也看到了这一点,于是劝岳慧英抛开营营役役的执迷,一起去享受大好世界的良辰美景:“反正我是肯定要出去走走的,当然有你陪着,那最好。”

  张艾嘉是导演,是演员,也是歌手,她对世情的观察,早已体现在她的歌中了。在《相爱相亲》的首映上,一位张艾嘉的歌迷用她的歌名形容影片中的角色,引发观众会心的笑:“田壮壮的角色对应《艾嘉·爱家》,姥姥的角色让我想到《你爱我吗》(还有《光阴的故事》),郎月婷饰演的薇薇对应《这样爱你对不对》,整部戏的主题就是歌曲《爱的代价》。”诚然!还可以补充的是:作为张艾嘉首部将镜头对准内地城镇的电影,在李屏宾不事花巧的质朴镜头下,呈现于影像中的内地城镇的种种喧嚣杂乱,加上点到即止的到处拆迁的景象,还有岳慧英碰到的各种官场的繁琐作风、电视台的狗血节目等等,构成了我们当下的生存景观。张艾嘉的敏锐,看得我们如坐针毡。在这样的生存景观之下,岳慧英又怎能不紧张焦虑和痛苦,不慌乱,不失掉方寸,不堕入张艾嘉的歌《忙与盲》所唱到的那种处境:“盲得已经没有主张,盲得已经失去了方向……忙得分不清欢喜还是忧伤,忙得没有时间痛哭一场……”

  忙与盲,这是当下时代的“众生皆苦”的宿命。在此意义上,不妨套用李安的话来形容《相爱相亲》之于我们的意义:张艾嘉的影像与情怀不时地提醒我们,在岁月飞逝中,我们生活得有多粗心!意识到我们生活得有多粗心,这是安顿身心的第一步。《相爱相亲》的这种大悲悯,但愿我们都能感受到。(连 城)

[责任编辑:李姝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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