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迷失的黑色剧本里找到归宿

2017-11-10 17:13 来源:北京青年报 
2017-11-10 17:13:16来源:北京青年报作者:责任编辑:崔益明

  作者:董铭

  当哈里森·福特苍老的面容步出阴影时,影院里不约而同地响起感叹声。等待了快两个小时,丹尼·维纶纽瓦欲说还休的旁敲侧击,终于还是续上了雷德利·斯科特的血脉。德卡与K是否算得上真正意义上的父子,每个人心中都有了判断,而最令人欣慰的是,35年后这个既悲伤入骨,又孕育希望的结局,当得起《银翼杀手》的伟大门楣。

  在不少科幻著作中,《银翼杀手》被誉为“赛博朋克(Cyberpunk)”风格的开创者,那种杂糅了高科技背景与低生活成本,阴冷压抑的美学风格,影响了后世众多的作品。Cyberpunk这个组合词,原本来自威廉·吉布森笔下的赛博空间(Cyberspace),而其预言跨国企业通过电脑网络,对全球加以控制(Cybernetics)的著作《神经漫游者》诞生于1984年,斯科特执导的《银翼杀手》(1982年上映),时间点上却比这个概念更早。菲利普·迪克的科幻小说《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改编成电影后,制造复制人的泰瑞公司,最多只能算是此类企业的雏形,尚未有形成那种无孔不入的电脑网络;直到《银翼杀手2049》里华莱士公司,才拥有着直接定位复制人,跟踪AI,瞬间打击和抓捕的全面掌控力,更接近于赛博空间的定义。对于观众而言,单调、冷峻的视觉风格是容易辨识的,高度秩序下存在着反叛的个体,在冰冷的夜雨和霓虹中徘徊,《全面回忆》《攻壳机动队》《黑客帝国》……在网络控制触角,改造人体程度上,后来者比斯科特走得更远。等传到维纶纽瓦手中时,整体黑暗的氛围其实是有所削弱的,《银翼杀手2049》不再是从一而终的夜景,迪金斯用雾霾和巨像替代了夜雨和傀儡,对称的构图中,还多了份末世的圣洁意味。

  如果把这些影片统统划为一类的话,“赛博朋克”更像是个从美学角度出发的科幻范畴,像这种肮脏、破败的底层废土,必然存在反乌托邦的世界架构,也必然会催生剥削和奴役,至于参与者是人类、仿生人、复制人或克隆人,并不影响其宣扬的反抗精神,也就是说重点落在了Punk(朋克)上,这才是其趋于流行文化的原因。与嫁接维多利亚时代,信奉科学至上主义的“蒸汽朋克(Steampunk)”不同,赛博朋克的整体基调是压抑的、悲观的,个体在城市巨大的控制下,不仅是渺小,更是工具化,沦为了网络终端上的一个操作键。当一名陌生的年轻人被问及姓名时,他先说出的是串编号,作为“前银翼杀手”的德卡,当然明白这对于复制人已经足够了,但他还是追问了一句,这更像是敦促对方表个态——“乔”,直到此时,K才真正拥有了自我意识。

  前后两部影片,就是边缘人在寻找自我意识的过程,这也是为什么《银翼杀手》除了赛博朋克,同样被视为“科技黑色”(Tech-noir)的代表,从德国表现主义摄影风格的继承上看,这个科幻分类比赛博朋克更贴切。斯科特当年套用了黑色电影的框架,让愤世嫉俗的福特游走在人类执法者和复制人暴徒之间;同样,今天的K也被预设了孤独硬汉的身份,他对过去的羁绊上升到了种族繁衍的层面,双重人格的挣扎,在死亡中寻得归宿的命运,与五十年前那些黑色电影如出一辙。在这个分类下,科技既是黑色的成因,也是黑色的注解,《银翼杀手2049》用科幻的逻辑,重新标志了“自我意识”对于边缘人的重要性,他们的集体属性可以通过眼球代码来宣誓,往事可涉及更广阔的人类未来,是否会被复制人全面取代。

  这当然不是人类希望看到的,竭力抹杀、屠杀,结尾处的反抗者欲毕其功于一役,雾霾笼罩了这场杀戮应有的血腥,被渲染得充满了仪式感,似乎只在等待某人的献祭。在《银翼杀手》中用来判别复制人的“移情测试”,早在泰瑞公司的连锁6型之后就不再准确,到了二十多年后的华莱士产品里,更降为一种判断心理运行的指令。在映前公布的第二部短片中,华莱士演示了自产复制人是如何“死忠”于自己的,宁愿割破喉咙也要忠实地执行命令,这一切在《银翼杀手2049》里的露芙身上得到了体现——这个全片中最先进,也最忠诚的复制人,在处决生命时也会流泪。她并非唯一流泪的“人”,当内生的意志与外部命令相冲突时,本能的机体反应,并不因“胎生”或“培育”而有所不同,从杀人到救人的顿悟,早在“完美”的罗伊身上就已呈现,当然K也做到了,少的只是一段璀璨的诗句。

  回顾科幻影史,会发现斯科特在开拓疆界上的贡献,用“伟大”来形容毫不过分。1979年《异形》前后上映的,是同为哈里森·福特主演,乔治·卢卡斯打造的《星球大战》系列;1982年与《银翼杀手》同档的,是斯皮尔伯格的《E.T.外星人》,这两部的票房成功无需赘言,但剥离了科幻应有的警世意义,更多只是停留在变种太空歌剧和温情家庭剧层面。斯科特则一直在探索,前年还尝试了“理工男向”的硬科幻《火星救援》,今年一口气重启了两部早期代表作,《契约》与《银翼杀手2049》都探讨了造物主与仿生人(复制人),坑挖得太大,一时“填”不完。只是在今天的观众看来,这些年太多相似的致敬之作,脑洞早已打开,少了一份惊艳感。这无需苛责,反而说明了科幻电影发展繁茂,类型纷杂,连维纶纽瓦拍的《降临》,都曾被评为文艺腔太重。影片中K坠落废墟,独访孤儿院的一幕,就让人想起了《遗落战境》,因记忆,高斯林开始怀疑自己的复制人身份;也因记忆,克鲁斯颠覆了自己的人类身份,完全相反的处境,可见这种拟真性的困惑是双向的。至于人工智能的情感诉求,《银翼杀手》里还只是女声管家,《银翼杀手2049》则升级为全息影像,AI女友乔伊的自我意识尚在复制人之前,她主动雇佣了站街女,用肉体来满足K的情欲戏,又很像是那部发生在“近未来”的《她》。AI在声音、面容和肢体上的拟合,满足的是人类才需要的肉欲,可实际上交媾的又都不是人类,这几乎是在重复德卡与瑞秋的邂逅,貌似自发的爱情,其实却是事先编排好的。

  呼应前作的致敬,小心铺垫的怀旧,迪士尼在重启《星球大战7》时也有此思路,还特意用一个瑞秋副本来让粉丝飙泪,甚至连汉斯·季默的配乐,都在模仿开先河的范吉利斯。若是按照情节剧的套路,再搞个什么《银翼杀手2069》的续集,最有可能挖掘的就是“一夜情”的遗腹子,但搞不好就会像《黑客帝国3》那样,沦为泄气的动作片,不复30年前那种诗意悲情的留白。一个超越了人类、复制人和人工智能的思维体系,这或许才是《银翼杀手》留给后人最有价值的遗产,不仅仅是“我是谁?我从哪里来?”的古老哲学命题,而是去探寻“自我意识”的本源。毕竟,仅靠复制就能满足我的人类世界,必然会被埋葬,无论是莱托饰演的华莱士,还是怀特饰演的女长官,他们自诩的造物主和仲裁者身份,生杀予夺的至高权力,在新的洪流面前终将不堪一击,散若烟尘。(董铭)

[责任编辑:崔益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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