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北山楼的信件

2017-11-30 20:54 来源:青岛日报 
2017-11-30 20:54:48来源:青岛日报作者:责任编辑:付双祺

  作者:孙康宜

  本书的题目《从北山楼到潜学斋》乃是编者沈建中先生所拟定的。我必须承认,当初沈君提出这个题目,我感到有些不妥。人人皆知,施蛰存先生是中国现代文学的文坛巨擘,以我之才疏学浅,又属晚辈,怎敢拿自己的“潜学斋”贸然与施老的书斋“北山楼”相提并论?

  只是在沈君的一再建议下,我才接受了他这个命题。不管怎么说,沈君编此书,主要是想将我和施蛰存先生多年(指1980年代初到1990年代末)的来往书信公之于众,补充些施老晚年谈读书论学问的资料。确实,我当年能藉着书信往来和施老建立起那样宝贵的忘年交,并能从他那儿不断学到广泛涉猎学问的治学方法,甚至受他那种道德风骨的潜移默化,乃是我个人的幸运。记得每回我收到从北山楼寄来的信件——或由施老的友人转来的书籍——我都会兴奋得怦然心动,总是迫不及待地打开信封,好好地阅读一番。如今施老已经去世多年,每当我回忆从前通信的情景,难免有流年易逝,人生无常之感。因此我在几年前就把施老那批信札整理出来,连同我的潜学斋藏书一起捐了给北京大学,由该校的“国际汉学家研修基地”永久收藏。现在藉着沈君所编的这本书,读者终于能看到施老给我的信件的影印本,特别令我感到欣慰,也算是一个纪念。(必须一提,在扫描这批信件的过程中,北大国际汉学家研修基地的顾晓玲女士作出了很大的贡献,在此特别向她致谢。)

  其实,当年施先生不只给我一人写信。只要参考沈建中先生的新著《施蛰存先生编年事录》(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读者就会发现当年施老的海外笔友数量之多,实在惊人。以一个终日在书斋中努力治学写作的老人,居然还能拿出精力和时间来应付那么多信件的来往,实在令人不可思议。有关这一点,施先生的女弟子陈文华教授曾在她的《百科全书式的文坛巨擘——追忆施蛰存先生》一文中说道:

  “施先生晚年足不出户,但这并不妨碍他与世界各地学者的联系。对于来自港、澳、台乃至世界各国的后辈学者,他照样来者不拒,热情指导和帮助。耄耋之年的先生,每天晚上必做的一件事就是给海内外求教者回信……”

  在上世纪的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期间,我就是那些从海外向施先生“求教者”之一。那时我刚开始研究明清文学和中国女诗人,虽然已在耶鲁大学当起“教授”,但我却把自己视为施老的“研究生”。我经常在信中向他提出有关古籍和研究方法的问题,而他总是每问必答,为我指点迷津,而且还为我旁搜各种典籍和文献,不断托朋友带书给我。记得1986年我刚开始研究明末诗人陈子龙时,施老就在信中为我列了一个应读的书目:《陈子龙诗集》、《陈忠裕全集》、陈子龙的《明诗选》、《史记测议》、《皇世经世文编》、钱牧斋的《列朝诗集》、杜登春的《社事始末》等,而且还指出每部书的特殊性和版本问题。后来他知道我开始在研究明清女诗人,他就为我到处搜寻《柳如是诗集》(包括上卷《戊寅草》、下卷《湖上草》和尺牍)、《名媛诗归》、《众香词》等。他最感遗憾的是,他从前曾拥有一部明末女诗人王端淑所编的《名媛诗纬》(明刊本),是1933年买到的,但可惜在抗战时因日军轰炸而毁去——否则他也愿意慷慨割爱。后来我从日本获得《名媛诗纬》以及王端淑本人的诗集《吟红集》影印本,施老非常高兴,还请我影印三卷《吟红集》给他。可以说,当时我之所以顺利收集到许多有关明清女诗人的原始资料,大都得自于施老的帮助。

  后来有机会读施先生的诗作《读翠楼吟草得十绝句殿以微忱二首赠陈小翠》,更加能体会他对古今才女那种深入独到的认识。在他自己的日记中,他也曾自豪道:“此十二诗甚自赏,谓不让钱牧斋赠王玉映十绝句也。”“王玉映”即王端淑也。有趣的是,在该组《赠陈小翠》的诗中,施先生曾把现代才女陈小翠比成明代的才女王端淑:

  绿天深处藕花中,为著奇书藁作丛。

  传得古文非世用,何妨诗纬续吟红。

  当初读到施老“何妨诗纬续吟红”之诗句时,我感到非常兴奋,因为那时我刚找到王端淑的《名媛诗纬》和她的《吟红集》。

  公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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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受到施老的影响,我一直是以“发掘”的态度来研究女诗人的。1999年初我与苏源熙合编的那本《传统中国女作家选集》由斯坦福大学出版社出版。记得书刚一出版,我立刻写信给施先生:

  “蛰存教授:……此选集刚出版,在序中特别谢了您,但还是语犹未尽,因为若非您的帮助,许多女诗人的作品很难找到。多年来您对我们(指六十三位汉学家)的帮助,岂是语言可以表达的?书中的书法是张充和女士写的。这也是值得纪念的!孙康宜敬上,2000、2、14”。

  除了女诗人方面的研究以外,施先生还为我打开他的“北山楼”的四面窗。施老的“治学四窗”是世界有名的;他会按朋友的需要而随时打开任何一窗。他的四窗包括古典文学研究,西洋文学的翻译工作,文艺创作和金石碑版之学。此外,我一直是施先生的创作文学(包括诗和小说)的忠实读者,因而也经常向他提出有关写作的问题。为了表示对我的肯定和鼓励,1993年6月他还特地为我手书杜甫的佳句“清辞丽句必为邻”,以为纪念。

  到目前为止,我一共撰写了七篇有关施先生的文章。可以说,每篇的写作都与我个人当时的研究方向有关,而且都体现了我从施老那儿学到的知识和灵感。

  此次蒙沈君不弃,此七篇文章全被收进这本《从北山楼到潜学斋》中,我也只有对沈君心存感激了。(孙康宜)

[责任编辑:付双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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