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子美铃之歌

2017-11-30 21:07 来源:文汇报 
2017-11-30 21:07:17来源:文汇报作者:责任编辑:付双祺

  作者:李 皖

  2016年8月末,程璧 《早生的铃虫:金子美铃童诗集》 发行。这个时间应该经过了慎重的考虑:铃虫是一种秋天出生的虫,那时是夏末,但“秋日铃虫已生”,“而这也意味着,(她) 会早一些死亡。”

  这慎重的考虑并最终计划达成,可视为纪念中的谨守庄严虔敬之心:要纪念金子美铃,发片的时间在夏末,最合这早逝“铃虫”的真境。

  金子美铃 (1903-1930) 被文学史定义为“日本童谣诗人”,其名字中有一字与“铃虫”谐音。她的大致事略是:3岁时父亲早丧,母亲改嫁。23岁嫁给书店店员,生下一女。丈夫寻花问柳,还禁止她做诗。离婚,女儿被判从父。在前夫来接走女儿的头一晚,金子美铃服下过量安眠药,将生命停止在27岁。

  她的作品随之散佚。直至37年后,儿童文学家矢崎节夫在 《日本童谣集》 里读到她一首诗,震动。历16年寻访,终于从其弟处找到美铃512首诗歌手稿和最后的遗书。1984年,三卷 《金子美铃童谣全集》 出版,引起日本文学界瞩目。此时,金子美铃过世已经54年了。

  我第一次接触金子美铃,毫无背景了解,读到这样两首:

  积雪

  积在上边的雪

  你冷吧

  冰冷的月光照着你

  积在下边的雪

  你重吧

  千百万个人踩着你

  积在当中的雪

  你寂寞吧

  你看不见天空

  也看不见土地

  树

  小鸟儿在她的枝头上

  小孩儿在她树阴里的秋千上

  小小的,小小的树叶儿啊在她的嫩芽里深藏

  那棵树呀那棵树呀

  她太幸福了吧

  (吴菲 译)

  稍后,又读到其他,不多,比如《祖母的病》:

  因为祖母生病了

  院子里的草长出来了

  早上,花儿开的时候剪了一朵插到佛龛上月季的叶子全是小孔牡丹也枯萎了

  从邻居家里走来一只鸡歪着脖子到处看

  白天,静悄悄秋风吹着

  家里像没人住的空房子一样(阎先会 译)

  这些句子惊人的简单,朴素无华,却有一种澄明得像冰雪、阳光、家常的东西。它们的背后是那样的一颗心:深深的爱,纯净无尘的体会———对他者,对自然万物。

  同时,它有着对周遭事物的惊人的体察,仿佛是它们自己呈现了,而毫无文字的障碍和技巧的累赘,就像那个元初的世界一般。有时,这世界尽显寂寥虚空,却又分明有着充溢于整个时空的,深藏不露因而更为确然的,如浑元之气一般的,神秘的爱。

  现在,程璧把这诗集中的11首,谱上曲,配上音乐,或者不配乐也不唱,只是朗诵———变成了一部歌集。之前,这位北大外文系日本语专业的毕业生,通过 《诗遇上歌》 (2014)和 《我想和你虚度时光》 (2015) 两张专辑,展示了她在民谣和歌唱上的天赋。游学日本的经历,似乎更强化了她身上与日本经典文学之美相连通的气质。她的民谣长于自然观照,简洁、干净、素淡、静寂,简净却又饱满,同时有神秘暗蓄。她唱诗歌作品,拿中国诗歌、自己的诗歌,也拿日本诗歌,谱曲演唱。

  总体上,《早生的铃虫》 是一件泛着日本美光亮的物品。与金子美铃的诗类似,程璧的歌声,也有一种简单的、自然又深刻的质地,诗人李元胜称之为“用迷人的单纯包含了很多复杂的意味”。她的歌唱音域不宽,音乐上比较简单,但是那种声音,那种声音所具有的质地,极度的沉静优美,能直接潜进人的心灵深层。现在,唱这金子美玲,这沉静优美的歌声尤具有一种神接自然的寂静,愈加的单纯而饱满,有时近乎神秘。在她自己译词的 《木》 这首歌中,饱满的寂静达到了理想状态。整张专辑,歌唱与停顿,歌唱与朗诵,有曲调与没曲调,有器乐与无器乐,简净与更简净,时涨时消,时现时隐,蓄满了神气。她懂得敛声屏息的可贵,知道停顿中其实有蓄意涌来,更懂得空白不是空白,空白里的圆满才近乎无限。如时光之瀑流带来的奇迹,在这样的歌声中,那自然玄秘悠远的启示,一次次消失,又一次次充满力量地重返、复现。

  金子美铃的天真,程璧意会到了,她也有这种天真。用意绪端凝的起意、虔敬、聆听,她将这种天真化为了歌咏的形式。那里有心灵的简单澄明,更有生命的明亮,温润人心,消散了黑暗、寒冷和哀愁,由是,住在都会的孩子、夜里的飞虫、灌木丛中的草、每一片叶子,都仿佛凭着自然力一般,都“向着那明亮的方向”。

  这张专辑的第三位重要人物,制作人、编曲人、多乐器演奏者李星宇,完全明白程璧的心事。他的编曲简要明净,乐器选材精当:民谣拨弦,古典弦乐,簧管、长笛或小号……三五器乐搭配,尽得其妙、其要,珠联璧合。金子美铃的诗,程璧的歌,李星宇的器乐,就这么成为一件美好的事。

  但金子美铃的温暖,背后分明有渴求的、热切到近乎悲剧的企望。那颗心残缺又本真,因此而敏感地感受到了爱的每一分细微颤动,悲悯的每一寸广大国土。这诗句直截了当;对生命的本质直入无碍,目不斜视;对生命的感知宽广无边又敏锐细微,达到了某一类极致。对这一个层面,程璧和李星宇,都触及不多。

  金子美铃有一部分诗,有点像是赋与兴的那种笔法,最是那最后一句,蕴藏了力量,揭开了力量,有一个强大的转念。只有未曾蒙垢的心灵,方能有这种体察、发现和拥抱。惊人之句,如此简单。简单之句,又如此惊人。比如 《我和小鸟和铃铛》:

  我伸展双臂,

  也不能在天空飞翔,

  会飞的小鸟儿,却不能像我在地上快快地奔跑。

  我摇晃身体,也摇不出好听的声响,会响的铃铛,却不能像我会唱好多好多的歌。

  铃铛、小鸟、还有我,

  我们不一样,我们都很棒。(程璧据吴菲译本改动)

  “我们不一样,我们都很棒。”两小节“赋”,引来这最后一小节“兴”。这整首诗不能拆分,必须是两节尽出,再慎重托出那最后一句。万物无一例外的专享和残缺,由此如惊雷一般,被上面、正面照亮,包容在如阳光之海一般的无边的肯定、喜悦当中。“我们都很棒”,这一句是非常重要的,是结句、亮句、响句,如同棒喝,但在歌曲中,却被程璧处理成了一句念白,不够慎重,太轻而碎。

  须知金子美铃的天真,不只是简单透明的天真;她的可贵也不只是在悲剧的生活中依然看到明亮,孕育晶莹。她的天真是明心见性、内外明彻。“人人解说悲秋事,不似诗人彻底知”,诗人明澈的心,尽显本真之力,满是对时空之谜的摩挲、对生命之鼓的敲击,然后,结语,结语振聋发聩,或涟漪微漾,从不同方向直达人心。看似数语喃喃,但时光之暖与凉,万物变灭之奇与幻,轻掠其间。一场万物生灭的无声风暴中,人世间的一颗敏感心灵,在一切无可留驻的忧愁里,观照显影。永恒之光刹那绽现,生命的秘密骤然闪亮。

  对这天真的这至深极境的不察,使程璧这部歌集停留在了闲寂的、轻盈的层面。歌集最后一曲,落在 《夜》:

  夜晚,给山、森林、树木,巢里的鸟、草的叶,

  甚至是红色的可爱的花,都穿上了黑色的睡衣。但唯独我,不是。

  (程璧译)

  从开篇的自然,东京房总半岛的自然的 《虫声》,回到了终曲的自然,夜———这自然的晚景、落幕。诗意的自然,自然的诗意,对自然敞开知觉,启悟天人圆满,这或许是程璧从金子美铃那里能获得的共鸣中最幅员广大的疆土。

  “但唯独我,不是。”这个结句,带有一丝伤感,似在提示着什么,没有着落。作为全片终结,这个结篇的选择太轻了,未能达成金子美铃诗歌所具有的饱含深意。是的,金子美铃是自然、伤感的,但那种自然伤感不是小情调,而是不朽的疼痛,伤感里郁结了晶莹的爱,纯粹、神秘而永恒。现在这歌集,纯粹神秘具足,但永恒广大不够。

  本真的爱,映射在此一世的对立和缺陷里,激发出无限的愁。金子美铃的天真,应当如是,所以才能这么稚气、自然而又强烈。所以 《早生的铃虫》 是金子美铃的一部分,轻盈的一部分。更重量的一部分,那更广大的爱,还在默不作声的寂静中,等待着人们,也许有一天,也许有一种声音,会将它们唤醒。(李 皖)

[责任编辑:付双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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