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头粉丝汤

2017-11-30 21:14 来源:文汇报 
2017-11-30 21:14:55来源:文汇报作者:责任编辑:付双祺

  作者:魏鸣放

  在杨浦区八埭头,两条小路转角处小店。从区政府向西边一片灰白而去,骑自行车三五分钟即到。

  一块老旧的区域。要说当年,曾经是方圆一里的袖珍之地。这里往南,就在黄浦江边上,有建于1883年的中国最早的英商上海自来水厂。往东,不到几条路,有当时远东地区最大的杨树浦发电厂。多年前,外婆外公带着9岁的母亲,从浙江舟山登陆上海,落脚就在八埭头新康里。照母亲的说法,当时“东洋人打仗”(一二八淞沪抗战),他们又逃回乡下。以后太平了,再来,几番进退,成了我“母系”家族那边老上海第一代移民。

  那时的杨浦区大部分地方,还只是大片农田和河流沟渠,但这里,早已有着许多工厂,加上两个剧场、一个天主教堂的市民居住区。谁曾想,多少年之后,这里又成为杨浦区和上海市最为简陋破旧的地方?

  只有这样的地方,才有这样的小吃。总是一大海碗,满满的。上面,成片的肺头,沉甸甸,粉嘟嘟,艳红如桃花,似微风颤动。一般,我会另要两份肺头,凑满十元钱,这样才吃着过瘾。其时,一块块糯软的猪肺,一手夹起,一边落口,先在口舌间稍作停留,似含非含,似嚼非嚼,稍作老人瘪嘴状。然后,徐徐滑落,悠悠下沉肚中。其实,肺头,在一猪之内,五脏之中,鲜美远不及其他四脏。只是,喜好其中一股淡淡的土味和骚味和涩味,更喜好那一种“大块吃肉”囫囵而下,吐纳天地的快意。啊,肺头,纯天然的膨化食品,再来几大海碗,都难叫我说一个饱字。

  店门大开着。里面七八人,外面三四人,人人吃得认真。外边,一张长条桌,两边和对面,围坐六人。近对面,一家写着没有明矾、添加剂的大饼油条店,生意也火红。周边,马路菜场铁笼子里鸡鸭的叫声此起彼落,野蛮了城市。

  店牌“川味粉丝汤”。按说,大肠肺头汤,才是老上海的叫法。这里,也备有大肠。要吃,要另外加钱。一般叫上五元钱,老板娘会举着长长汤勺,直接加到你的碗上。看看才这么少,不过一调匙的“总量”。大肠七到八片,如硬币大小,一片片粉红鲜嫩,打着卷儿,闪着白光。要是,桌上有一个小瓶酱油,蘸上,让一小滴酱汁,炸醉了舌尖。那有多爽? 然而没有,那只是江南人的吃法。

  老板娘四川人,五十来岁,黑胖,直立,如圆桶,总是自转,在几个大锅大桶边之间。来客了,看她往铁篓子里,装了半熟的粉丝,入锅,焐熟,装碗,再加上另一锅内煮熟的肺头。看她一脸冷峻,并没有表情,但脾气似乎只对准自己老公。老公个头也不高,总在她身边公转。一般,不是在门口地上的大盆内,拿着胶皮水管,一大只一大只清洗大红猪肺,就是一个人自言自语,说一些有用没用的话。嘴里好像总是说着,客来了。

  小路斜对面,是她弟弟开的另一家肺头粉丝汤店。这对姐弟俩,一东一西,两店“德比”成旧区内一道亮眼的风景。

  这里,多的是老上海石库门房子。当街的房子,一律两层,木门木窗,小巧而耐看。曾经,都是不错的居处。

  小店往西,已有房子拆迁。那边两楼上屋,许多人家门窗,空空了,可见飞机在天上飞过。附近的墙上,写着红底白字的“动迁”政策标语。再往西去,一大片围墙后面,已有一幢幢高楼拔地而起。高高的吊车,在高楼上转动,承接了八面天风。上面,悬着新区牌子:“翡丽甲第”。

  这里,主要成了本地中老年人,和外地小贩的天下。偶而,也会看到熟悉的陌生人,那一位头发染黄、脸色苍黄的半老女人,一脸的疲惫和茫然。

  不忍看,总是低头,只看碗中残余,因为紧张。

  那是我母亲过去工厂的小同事。“文革”的时候,才十七八岁,漂亮而开朗。那时,看她一身碎花连衣裙,以蝴蝶一般身影来到我家,叫我母亲翁师傅翁师傅的。总坐在我家门口,与我们说话,像是我们姐弟三人的大姐姐。

  后来,听说她离了两次婚。就在前两天,国庆节,又听母亲说起,当时,是她为了母亲的一个英俊小徒弟而来。厂里人说她,出自贫苦人家,在食堂里吃包子,专吃馅儿不吃皮的。她也住在这里,她还住在这里!

  而这些老房子,很快会夷为平地,新的建筑将覆盖它们。(魏鸣放)

[责任编辑:付双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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