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一座城与二萧

2017-11-30 21:28 来源:青岛日报 
2017-11-30 21:28:23来源:青岛日报作者:责任编辑:付双祺

  作者:周彦敏

  “碧海临窗瞰左右,青山傍户路三叉。”这是萧军1979年写下的描述旧日所居青岛之地的诗句。

  1934年,青岛迎来了萧红萧军这一对儿文化候鸟。那一年的6月至10月底,二萧曾经在青岛有过几个月的短暂停留。在萧红的漂泊之旅中,青岛是其中一站,离开之后,就再没有回来过,在萧红留下的所有文字中,也很少写过她在青岛的生活,但萧红对青岛的印象应该极好,1936年8月17日,从日本写给来青岛写作的萧军信中说:“旧地重游是很有趣的,而且有那样可爱的海!你现在一定洗海澡去了好几次了?……”

  相比之下,萧军对青岛感情更深。因为写作、访友和受邀,萧军曾多次故地重游,为青岛写下一系列诗句和文字。俺们青岛本地的媒体,对萧军为青岛写下的文字津津乐道,二萧的故事,至今仍被青岛人口耳相传。

  二萧与青岛的缘分,其实与舒群有关,他们当初离开哈尔滨,经大连来到青岛,就是应邀前来投奔先期到达青岛的老朋友舒群。

  舒群原名李旭东,与二萧是哈尔滨时期的朋友,正如当时二萧分别叫“三郎”和“悄吟”,舒群那时候的笔名是“黑人”。

  舒群1932年加入共产党,曾在共产国际工作,1934年3月来到青岛,与在青岛市社会局工作的青岛人倪鲁平一见如故,倪鲁平非常喜欢舒群,后来将自己的三妹倪菁华嫁给他,舒群在青岛结婚的时间是1934年5月4日。倪鲁平在《磊报》兼主编,舒群担任《磊报》的副刊编辑。

  舒群在青岛站稳脚跟,立即写信给哈尔滨的三郎,邀请他们南下来青岛。

  1934年6月15日,这个倪家三妹与李旭东一起,在大港码头迎接了从哈尔滨前来投奔的三郎和悄吟。

  当时,青岛的中文报纸有三四份,萧军来青后担任副刊编辑的《青岛晨报》是当时发行量较小的日报,萧红则为《晨报》新女性周刊写稿。

  萧红与萧军在青岛的日子只有几个月,但对于二萧来说,却意义非凡。

  因为在青岛,萧军完成了我国的首部抗战小说《八月的乡村》,萧红则写出了蜚声文坛的《麦场》(即《生死场》)。

  萧军与舒群交情匪浅,二萧在哈尔滨自费出版《跋涉》时,大部分费用就是由舒群提供赞助的,舒群当时并不富裕,是将已经交给父亲的40元生活费要回来资助萧军出书的,这份仗义和慷慨,让萧军终生铭记。另外,《八月的乡村》里讲述的抗日故事也主要是从舒群处听来的,萧军结合自己的从军经历完成此作。因为对傅天飞以及抗日游击队的生活并不熟悉,《八月的乡村》在写作过程中并不顺利,萧军中途几次想要放弃,是萧红在旁边鼓励才得以完稿。后来此书经过鲁迅作序力荐出版,为萧军赢得声誉,却也一度因此与舒群关系紧张,此是后话。

  那一年的中秋节,时局突变,舒群夫妇忽然被捕,从倪家直接被带走了,萧军萧红原本也要去倪家过中秋节,因故未去,躲过一劫。

  遭此变故,二萧在青岛前途未卜,犹如惊弓之鸟,青岛看来是待不下去了,此时萧军供职的报馆也出了问题,同人大体星散,二萧开始寻找新的落脚点。

  夏天的时候,萧军常常要到海水浴场洗个海水澡,来回都要经过广西路新四号的荒岛书店,书店主要经营新文学图书,老板孙乐文在《晨报》做兼职编辑。萧军常常到书店里遛遛,喝杯茶,有时还要吃个西瓜。在孙乐文的建议下,萧军萌生了把自己的作品寄给鲁迅审阅的想法,本来并不抱太大希望,居然很快就收到了鲁迅的回信,这让二萧大喜过望。他们决定去上海,找鲁迅。

  萧军晚年在《青岛怀踪录》中记述:“一夜,孙乐文把我约到栈桥,给了我40元路费,并嘱咐我们及时离开青岛。我与萧红得知此消息后,即约同朋友梅林,躲开了门前派出所的警察和特务的监视,抛弃所有家具,搭乘一艘日本轮船的四等舱逃离前去上海。”

  萧军文中说离开青岛时“抛弃所有家具”,这一点与梅林的记述略有不同,梅林在萧红去世后的1942年春写下的回忆是这样的:

  报馆发生了问题,同人大体星散。我同三郎悄吟一直将报纸维持到月尾。我们穷得可以,吃不成烙饼、大菜汤了。将离开青岛那一天,悄吟同我将报馆里的两三副木板床带木凳,载在一架独轮车上去拍卖。我说:

  “木床之类,我们还是不要吧?”

  “怎么不要?这至少可卖它十块八块钱。”悄吟睁着大眼睛说:“就是门窗能拆下来也好卖的。——管它呢。”

  她大摇大摆地跟在独轮车后面,蹬着磨去一半后跟的破皮鞋。

  12月初,我们坐上一只日本船(好像是共同丸)的货仓里,同咸鱼包粉条杂货一道,席地而坐,到上海去。

  因为身份未暴露,舒群1935年3月被保释出狱,此时,其新婚不到一年的妻子仍深陷囹圄,音信不知。他逃离青岛,先去烟台,后来也前往上海,找到萧军。

  二萧离开青岛到上海后,幸运地得到鲁迅青睐,让随后来沪的萧军的朋友们十分羡慕,都想借机与鲁迅搭上关系。可是,个人的幸运无法被复制,倒不是萧军从中作梗不肯热心帮忙,而实在是鲁迅委婉拒绝了他引朋友来见的请求。朋友们的愿望落空,不免对成名后的萧军产生猜疑和腹诽,其中最失落的,就是出狱后来沪的舒群。

  舒群在青岛狱中写下中篇小说《没有祖国的孩子》,想得到鲁迅的指点和提携而未得,因为这样琐屑细碎的烦恼,与二萧之间变得生分了。

  《没有祖国的孩子》后来辗转白薇得到周扬的引荐,在1936年5月以舒群之名发表,舒群藉此成为东北作家群中的一员。

  舒群的妻子倪菁华直到1937年才出狱,此时,倪家人已不知道李旭东的去向,更不知在上海成名的舒群就是李旭东,从此夫妻离散。

  1979年,萧军写诗纪念青岛旧事,感慨于自己与舒群各自的情事,诗云:

  生离死别两浮沉,玉结冰壶一寸心。

  缘聚缘分原自幻,花开花谢罔怆神。

  珠残镜破应难卜,雨走云行取次分。

  尽有伯牙琴韵在,高山流水那堪闻。

  舒群离开上海以后,先后分别在北平与武汉遇到过萧红。1937年5月,萧红因情殇负气独自去北平访友,已在北平的舒群闻讯后到李洁吾家找上门来时,让萧红大为紧张,正所谓情侣之间闹矛盾大动干戈,可一旦有“外患”,还是会立刻结成统一战线。萧红在写给萧军的信中就有“奇是不可靠的,黑人到李家来找我了”的密语,萧军也是在接到这封信后,当即改变也要来北平的原计划,急召萧红返沪,可见直到那时,朋友之间依然充满了戒备与警惕。

  只是,在二萧的书信尚在路上的间隙,舒群与萧红已经打开了心结。萧红在老朋友面前敞开心扉,将情感苦杯尽倒。深入交流后,舒群对萧军先前的猜疑和误会才算解除了。而此时,距离他到上海去找萧军,已经两年过去了。

  1938年,舒群在汉口的读书生活出版社见到了与萧军分离之后的萧红,当时萧红正怀孕,她一到舒群的住处就把鞋一踢,倒在舒群的床上,很疲惫的样子。舒群劝她去延安,她不肯,理由是:受够了穷苦,害怕再过流浪的生活,想找一个能平静过日子的环境。知道二萧关系的内幕,也体谅萧红受到的情感伤害,舒群并未指责她离开萧军的选择,对她既同情又怜悯。舒群说,她需要安慰,需要家庭,需要温暖,她不知道往哪里去找,最后找到了端木蕻良。

  武汉一别,萧红舒群老友离散,而舒群与萧军的友谊却保持了一生。也只有他,敢当面批评责备萧军对萧红不好,萧军并不反驳,反而回头对子女嘀咕说,我啥时受过这种气呀。

  萧军萧红和舒群在青岛的旧居,位于观象一路1号的一座二层小楼,房子当初是倪鲁平帮他们找的,两对年轻夫妇在一楼比邻而居。

  观象山是青岛市区著名的山顶公园之一,此山海拔仅有78.9米,因山顶建有观象台而得名。1918年,依山势修建了一条通往山顶观象台的蜿蜒山路,这条路在1931年分成互相交叉的两条,也就是观象一路和观象二路。萧红萧军与舒群的旧居,就坐落在观象山东南麓绕山而建的观象一路1号院内。

  萧军所言的依山而建、可以观海、门口道路分了三叉的石头小楼,如今仍风姿绰约,只是周围建筑树木林立,从这里,已无从看海。而萧军说的门口分了三叉的路,现在已是汇集了包括观象一路、伏龙路、苏州路、龙山路、莱芜一路,合并于江苏路中段的六条道路,是青岛老城区少有的六岔路口。

  青岛老城区的路美,美在曲与瘦,较少笔直宽阔的通衢大道。青岛属丘陵地区,城市依山势而建,道路跌宕起伏,蜿蜒曲折,一如海浪般富有节奏和韵律,这里气候湿润,植被葱茏,老城区行道树茂盛,常常人在山路上盘旋而行,到拐弯处,不经意间就与大海撞个满怀。这种绕山而建,或通往山顶,或通向海边的路,被作家阿占誉为“裙裾上的花边”,妩媚而秀丽。观象一路就是这样一条美丽的山路。

  二萧在这里居住的时候,周围的建筑和植物都还没有如今这么密集高大,因地势高迥,尚可以观山望海,极目远眺。现在,大海是看不到了,倒是这个六路口更加车水马龙,喧嚣热闹。

  我一度日日从他们的旧居路过,那里是我上下班的必经之路。坐在公交车上,每每会从不同的角度远远打量那座石头垒砌的小楼,想象着萧红从上面走下来的年轻而瘦弱的身影。

  这是一座花岗岩石块砌成的二层红瓦小楼,筑在山坡上,进门之后要踏上20级台阶才是庭院。他们初居于楼下,不久迁到楼上。这里地势很高,推开窗扉,可以看见远海近山。青岛的红瓦绿树碧海蓝天的美景深深吸引了他们,萧军说他们在青岛度过一段美好时光。

  虽然墙上镶嵌上了“萧军萧红舒群故居”的牌子,但现在这里仍是民居,并不对外开放,有一天见大门没锁,我和朋友曾经走进去想一窥究竟,却只能在楼外观望一番,不得入内。一位正在楼下做饭的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摆手对我们说,这里都是住家户,不让进。看来,她对慕名而来的游客早已司空见惯了。“早搬走了,他们在这只住了几个月。”她这样解说着。然后潦草地一指,说“他们住的是那边。”站在小院子里,虽然墙外就是嘈杂的路口,但院内居然很是安静宁谧,视野开阔,当时正值夏天,上面依然风凉得很。

  我的同事李魏作为记者,曾进楼参观采访,对楼内的结构有直观的感受。她在文中写道:“别致的小楼与众不同,风姿依旧,小院的院墙用四米高的花岗岩砌成,进了大门向左,就是一道石阶,拾级而上,阶梯尽头的红瓦小楼,楼下仅有两个房间,楼上有五个房间,分为两个独立套间,各有门口楼道。楼上靠右侧的一套,就是萧红萧军的住处。如今的主人是一个陈姓生意人。2006年,萧军诞辰百年前夕,萧军的女儿萧耘特地来青岛寻访这处旧居,得到陈先生的热情接待。近几年,这房子已交由一位佛门师傅使用,师傅法号延砥,每每来青,必开门纳客,任游客参观寻访先人遗迹。据说,房子虽经过简单装修,房间的门及把手却都保留了最初的样貌。”

  在《青岛怀踪录》中,萧军有述:“青岛是值得我们永远怀念和纪念的地方。1934年夏天,我们从哈尔滨出走以后,于当年的端午节前一日到了青岛……我们在观象一路一号一所石块垒成的二层小楼的下部租了两间房子,一间由舒群夫妇居住,一间由我们居住……我的《八月的乡村》和萧红的《生死场》就全是在当年——1934——秋季间,完成于这所小楼里面的。后来,我由楼下面又搬到楼上有“太极图”那间突出的单间居住了。”文中所提太极图,据说已在“文革”时因“破四旧”被毁。

  二萧在1935年离开青岛去上海之后,萧红再也没有回过青岛,萧军先后却回来过三次,一次是1936年,二萧在上海出现情感危机,两人决定暂时分开一段时间,这样,萧红去了日本,萧军则回青岛写作,住的是山东大学校内宿舍。那一次萧军在青岛大约住了两个月,“由于没有什么外来的干扰,感情、思想上也没什么波动,因此写作进行得还很顺利。”那篇记述二人感情的《为了爱的缘故》大约就是那时写的。1951年夏萧军带儿子来访方未艾,当时方未艾在山东大学任教。1986年的最后一次则是在海大讲课。他说,“尽管我东飘西泊,也还未忘记这个我曾经居住过的美丽的山岛,它给我留下了深深的印记和深深的感情。”

  萧军在回忆青岛时的生活时说,“每于夜阑人静,和萧红时相研讨,间有所争,亦时有所励,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对于那句语焉不详的“间有所争”,在青岛坊间,至今还留有他们打耳光的余响,青岛本地作家曾经婉转地向萧军求证,萧军既大方承认又顾左右而言他:“确实脾气不好,常对萧红发火!”

  二萧在青岛的生活比在哈尔滨悠闲得多,远离哈尔滨的政治压迫和莺莺燕燕,乐观的气氛逐渐取代了昔日沮丧的情绪,他们在青岛结识的朋友张梅林,记下了二萧在青岛生活的快乐时光。

  “我是住在报馆里的,三郎和悄吟则另外租了一间房子,自己烧饭。日常我们一道去市场买菜,做俄式的大菜汤,悄吟用有柄的平底小锅烙油饼。我们吃得很满足。”

  “三郎戴了一顶边沿很窄的毡帽,前边下垂,后边翘起,短裤、草鞋、一件淡黄色的俄式衬衫,加束了一条皮腰带,样子颇像洋车夫。而悄吟用一块天蓝色的绸子撕下粗糙的带子束在头发上,布旗袍,西式裤子,后跟磨去了一半的破皮鞋,粗野得可以。”

  在梅林的笔下,二萧在青岛的生活轻松无忧,他们徜徉在葱郁的大学山,栈桥,海滨公园,中山公园,水族馆,唱着“太阳出来又落山哪”;午后则把自己泡在汇泉海水浴场的蓝色大海里,用自创的游泳姿势,大惊小怪地四处游泅着。

  回忆之所以那么迷人,是因为那是低成本高收益的心灵享受。曾经的惊涛骇浪,忐忑惶恐,已成过去,再惊心动魄,也只是结局的衬托与渲染。而人类的大脑,还有讨好自己的本能。

  二萧在青岛的生活,在萧军的笔下,是“精神蜜月”和“幸福时光”。

  只是,不是所有的怀念都是柔情凝结,正如“我被你深深吸引,不是因为我爱你,而是为我那逝去的青春……”

  十月的青岛,宁静而安详。在这样一个金风送爽的收获季节,我的这本书稿终于完成了。正当我整理目录的时候,忽然听到电视里有个声音在说萧红,我赶紧离开电脑,凑了过去,原来是央视的电影频道正在播放《萧红》,我停下手头的工作,守在电视机前,看完了这个电影,再一次回顾了萧红的一生,边看边感恩且会心的笑,觉得这对我可谓是一份犒赏。回想两年前我战战兢兢地开始动手写萧红的故事,心中一度充满迟疑和怯懦,对萧红,我不是因为理解而书写,恰恰是因为不解才想要搞清楚她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期间,有过畏难,有过困惑,甚至也曾想过放弃,幸好有朋友的鼓励,我终于坚持了下来。

  写作的过程,是一次心灵的探访,萧红以及她身边的那些人,让我对生活,对生命,有了新的理解与发现。这是一段苦乐参半的旅程,我满怀感激。

  天空滚滚过云,之后碧空如洗,我抬起头来,极目长空,享受着青岛秋日的宁谧时光,深感生命舒展,岁月静好。

  献给萧红。(周彦敏)

[责任编辑:付双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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