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另开张:一次浅层转译

2017-12-05 10:44 来源:北京青年报 
2017-12-05 10:44:15来源:北京青年报作者:责任编辑:贺梓秋

  作者:小手

  最近,四川人艺在北京天桥艺术中心演出四川话版《茶馆》,以倒叙的开端,揭开了这部近六十年来国内少有人触碰的经典之作的全新面纱。面对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原版《茶馆》,戏剧界时常发出慨叹:经典不应只有一种面貌。随着老舍先生的代表作《茶馆》的版权到期,继大导林兆华1999年的“浅尝辄止”之后,川籍导演李六乙再度对《茶馆》进行了更为大胆的改编。

茶馆另开张:一次浅层转译

  四川话版《茶馆》

  大幕拉开,川西民居风格的舞台布景与十余张茶桌错落而置的阶梯式舞台上,王利发、秦二爷、常四爷这三位主人公蹒跚而来,似孤魂一般诉说着往日种种,为全剧奠定了相较原版全然不同的残酷基调。在独特的倒叙开场过后,舞台瞬间被饱满甚至眼花缭乱的四川茶馆众生相取代。画面的繁复致使有时只听得见人说话,找不见人张嘴,观众的视觉焦点也总是频繁地被其他配角吸引开,难以集中在主角身上。唐铁嘴等一系列人物的表演,都是先发声,然后一路小跑到导演规定的位置再表演,一个又一个生怕观众错过的“用力”点送,在过于满溢的舞台程序里显得格外挖空心思,但是表演的流畅度受到了舞台的制约,导致了一些不必要的停顿,鲜明的亮相转瞬就淹没在调度之中,表演节奏的仓促格外突出,观众们尚不及体味一丝角色的情绪,就被拖着跑去看下一处设计。

  第一幕整体的表演被写实的布景吃去了大半,到了第二幕和第三幕,舞台上的一众演员在导演手中也仿佛只是他风格化美学的“雕塑素材”。舞美布景承袭导演的一贯风格,随着剧中时代变迁愈加简洁,透露出冰冷之感。只是这逐渐空旷的舞台,仿佛让高阶之上的演员失去了心理上可以依靠的支点,随着舞美的演进愈加没有人的味道,不是在阶梯式舞台里沿着台阶按部就班地赶戏,就是在四周摆出些观众不知来由的麻木群像,不似“流民图”倒像是在图解原作,到最后几乎全然放弃对角色的创造,同步地消灭了角色与观众沟通的渠道。当观众无法感知舞台上角色的生命存在,那些由导演精心强调的舞台停顿与情绪瞬间,就进一步撕裂了作品本身的完整性,如贫农康六得知买主是大太监庞总管,常四爷说出大清国要完等等场景,本该在观众心理上生发的情绪力量不翼而飞,只剩下观众倾听着角色沉默后的空洞。随之而来那些目的在于还原时空的表演,如打喷嚏、飞手巾板儿、数洋钱听响儿的外在形式,则呈现出以一种杂耍式的姿态加以衔接,过度地刻画着实有些过犹不及,夺走了那些意在言外的美。

  事实上,导演在川版《茶馆》中对于原文本的台词进行的增减或重组,均在一定程度上剔除了原作匠心独运的内在连接,这对于文学性和戏剧性的破坏都是一次性且无从逆转的。如果以令人印象深刻的外国导演对莎剧的成功改编作为参照,川版《茶馆》仅是一种浅表层面的转译。此外,川版《茶馆》对台词进行了全盘“川化”,这种用“新瓶”装“旧酒”的方式也并不高妙,在试图不脱离本义的前提下将北京方言的原作台词“移植”为四川方言,虽然演员自一开口就能让台下的观众鲜明地意识到走进了一家四川茶馆,那些耳熟能详的经典台词“改良改良,越改越凉”、“莫谈国事”也焕发出新的音韵色彩。但在笔者看来,对于老舍先生字字珠玑的原文本进行简单“视译”,把“烂肉面”换成“臊子面”,诸如此类的同义替换其实还远远不够,更不要提类似“疙瘩汤”、“炸酱面”这些无从替换的词汇了。在川版《茶馆》中频频出现的语汇混杂问题造成的疏离感,根源是这种“移植”的取舍标准无法统一,事实上这是改编经典之作绕不开的独特的“历史语境障碍”,需要在目前呈现出的成果上持续进行更为深入的多元研究,并连结文学层面的大胆创新方有更多希望。

  笔者以为,原版《茶馆》的最大魅力在于肌理,老舍先生对北京的风土人情饱含深情,每处台词的遣词造句并非为了强调方言独特的魅力,而是为剧中每一位角色服务。无论是贴切精准的词汇,抑或细枝末节的语气助词,都在凝练之中以丰富多样的情绪,妥帖而不失生趣地使角色性格更为鲜活。试举一例,原作中的第三幕康顺子向王利发道别时的最后一句,“老掌柜,您硬硬朗朗的吧”,在川版中改成了“老掌柜,您结结实实的”,单只是四个字的变动,话语间对彼此的态度就相去甚远,其中意蕴的变化甚至可以说是“弗如远甚”了。

  《茶馆》作为可以代表中国话剧的里程碑式的作品,在台词语言以及表演处理上有着深厚的生活积淀与现实逻辑作为支撑,川版《茶馆》的改编中也应更为重视这些细节的背后之处才是。李六乙导演为经典作品改头换面,加入四川方言的考虑里,试图额外为原作添加一份川式幽默初衷很好,可结果看来“笑”果反不如从前,老舍先生笔下的幽默讽刺其实流露着一种温和可亲的特质,如何将二者的趣味更深入地调和而不是生硬嫁接,看来也需要在日后的全国巡演中细细打磨,寻找出更为合情合理的解决之道。整部剧看下来,满台洋溢着的川语川味,把四川的“地气”算是接上了,可终无法与这座老裕泰茶馆的历史、故事、人物相协调,这不免使得台下观众像是吃了一颗怪味豆,滋味有些异样,甚至在中场时流失了许多观众。

  不过令人眼前一亮的是李六乙对于原作结尾的再处理,导演并未采用三位老人绕桌抛撒纸钱为全剧画上休止符,川版《茶馆》的结尾拥有一个更为宏大的视角,高歌着《团结就是力量》的学生群体砸毁舞台一角的老茶馆桌椅,就连小宋恩子、小吴祥子也脱下了灰褂投身其间,民众集体葬送了那样一个极端的时代。这样极富有历史批判意味的处理,足以体现李六乙导演作为一个艺术工作者非凡的选择与勇气,令人敬佩。

  未来我们也许能够见到更多版本的《茶馆》涌现,可以想见一座座正在或将要重建起来的“茶馆”注定风格各异,可在有了挑战经典的勇气之后,对经典大刀阔斧之余,这些“茶馆”又能否跨越其历史语境的障碍,与当下“茶客”的情感真正对接?看来这需要每位勇敢的创作者在未来慢慢尝试。(小手)

[责任编辑:贺梓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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