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亮人性幽暗之处的灯火

2017-12-05 10:54 来源:北京青年报 
2017-12-05 10:54:40来源:北京青年报作者:责任编辑:贺梓秋

  作者:解玺璋

  任晓雯把她笔下的这个人命名为“宋没用”,并非说她真的“没用”,从作者对其一生的复制来看,这个人不是没用,而是很有用,有时甚至发挥着决定性的作用。我想,说她“没用”,或许是作者另有玄机。

照亮人性幽暗之处的灯火

  小说写了宋没用从生到死的全过程。这个过程长达74年,大约相当于20世纪的四分之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宋没用生活在自己的生命轨迹里。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她只是觉得,只要还活着,就得活下去。她没有想过拒绝命运,更不会想到改变命运,随便“上帝”把她抛掷于何处(作者也是她的上帝啊),她都只能顺从命运,她是个命运的接受者、承担者。历史的车轮从她身边呼啸而过,常常会伤及无辜的她,把她搞得鲜血淋漓,出生入死,她并不抱怨历史;有时历史也会给她带来好运,改变她的生活境遇,她也不会感激历史。她不在历史之中,因为,历史的叙述者从未选中她;在她的世界或意识中,似乎也没有历史的存在,她的记忆中只有具体的个人,比如杨仁道,比如佘太太。弥留之际,在宋没用犹如沼泽的记忆中,活跃的就是这两个人。

  小说作者是把宋没用引入历史叙事的第一人。历史叙事是很吝啬,又很势利的,但它不能阻止文学涉足历史。显而易见的是,文学是一种复合体,它比历史更具有包容性,它可以接纳历史风云人物,无论他是历史长河中的弄潮儿,为时势所造之英雄,抑或能够展望未来,引领历史,为造时势之圣人;同时,它也不拒绝那些生活在历史阴影之中,默默无闻,自生自灭,微尘一样如宋没用者。宋没用是作者所做的一次尝试,她试图在宋没用与历史之间建立一种联系,尽管这联系看起来有些脆弱,不堪一击。但她让我们看到了这个叫宋没用的苏北女人从子宫到坟墓之间的生命轨迹,以及她对待生活和生命的态度。她是独特的,这一切都是属于她一个人的,是别人无法替代的。

  不过,宋没用的历史不是由她一个人构成的。人都是社会的人,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宋没用也不例外。她有父母,在她出生之前,家里已经有过六个姐姐、三个哥哥,只可惜没有全部活下来,老天爷留给宋没用的只有一哥二姐。后来嫁到开老虎灶的杨家,有了丈夫,有了儿子(虽然不是自己的),继而又有了自己的儿女,以及孙辈。社会身份也有了变化,先是女儿、妹妹,现在是媳妇、妻子、母亲,以后还要做婆婆、祖母、外婆。这里的每一种身份,都意味着一种以血缘为纽带的亲情关系,她的全部情感和遭际,包括失望和希望,屈辱和悲伤,怨恨和挣扎,都是这种关系的寄生物。

  我们的文学总是倾向于赞美亲情关系,把家庭想象为超现实的爱的天堂,母亲像圣母一样奉献着无私的爱,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妻之间,举案齐眉,姑嫂妯娌,和睦相处。特别是在经历了几十年腥风血雨、残酷无情的阶级斗争洗礼之后,作家们似乎更喜欢那种荒诞不经的、田园牧歌式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伤感主义的梦呓”,他们被这种甜言蜜语折磨得神经衰弱,意志颓唐,然后再用这种“爱的呓语”折磨读者。任晓雯的《好人宋没用》则一反常态,她以宋没用一生的经历告诉我们,真相不是这样的,至少不完全是这样的。她以细腻而冷峻的笔触,提供了生活的另一种可能。由于宋没用所处的整个社会关系并不拥有必要的生活条件,他们被挤压在整个社会的底层,每日每时都在为一口苟活的食物而奔波、操劳,既如此,又怎能指望他们在处理人际关系时表现得温文尔雅、从容不迫、文质彬彬、温良恭俭让!

  任晓雯把这个女人所经历的一切和盘托出。她是宋榔头和方大小姐的第十个孩子。她的到来,对这个家庭来说,只是多了一张吃饭的嘴。所以,当宋榔头怀疑她死了时,母亲说:“死了最好,省得费粮食。”逃难的路上,她被父母遗弃在田间,走出一二里,大姐说,听见婴儿哭,母亲扇她一掌。这一掌指向明确,就是嫌她多事。但当宋没用嘴唇稍稍一咧,母亲还是掏出乳房,塞进她的嘴里。在这里,作者敏锐地抓住了母女情感的微妙之处。对母亲来说,谈爱太奢侈了,她所能做的,只有维持女儿的生命,如果有一天老天爷打算收回他的赠予,她也不会感到伤心,她会觉得,与其活着,不如死了。不是做母亲的狠心,而是不忍看着女儿活受罪。夫妻之间也是如此,榔头具有一种底层社会的野性,对老婆是非打即骂,生气了打,羞愧了也打,肚子刚能吃饱,就出去找相好,把老婆晾在一边;老婆对他当然不会有好脸色,也会骂他,并拿孩子撒气,大孩子打不动,就打宋没用。

  宋没用几乎是被“打”大的。作者注意到了宋没用经常挨打的情形,她不仅贡献了一个经常挨打的宋没用,还贡献了一个随意打孩子的母亲。她打宋没用不需要理由,垃圾拾得少了,要打,话说多了,也要打,甚至心情不好时,也会兜头一掌,打得宋没用晕头转向。以至于母亲弥留之际,宋没用哭诉道:“你不心疼我吗?我不是你亲生的吗?十月怀胎一块肉,不能疼疼我吗?”这个母亲使我想起虹影《饥饿的女儿》中的那个母亲,她们都是被生活的重负压迫得变了形的母亲,抑或称作母亲的“异化”。苦难是可以使人性异化的,就像财富也可以使人性异化一样。面对这样的母亲,我们的道德谱系应该感到羞愧,很显然,我们至今还没准备好如何在这个谱系中安置她们。

  她的哥哥宋大福、婆婆杨赵氏、强占她家窝棚的虎头一家、巧取她家老虎灶的刘家,都可谓被苦难“异化”了人性的一种存在。当我们找不到更好的理由为他们的“人性之恶”进行“开脱”的时候,“异化”这个“筐”,也许是最好的去处。不过,这个“筐”却装不下晚年宋没用所目睹的人性之恶的无限膨胀。那是一种因魔咒蛊惑和教唆而释放出来的邪恶,是不能用苦难来解释的。作者写了宋没用的困惑,她看到了丁枪杆、黄造反打砸佘家时的疯狂,她想不通“街坊们为啥这么恨佘家”,她只知道“善太太对我们多好”;她怀疑佘家被抄是严招娣举报的,以后见了严招娣就躲;她的两个儿子——战生与欢生跑出去,加入到抄家的一伙人中,她追出来,却不敢喊叫。她对生活没有太高的期盼,只是想过太平日子,但她不明白,新中国了,为啥还不太平。她再见到善太太,还是表现出她的关切,诉说她的同情,尽管她心里依然充满了恐惧和胆怯。

  宋没用的一生就这么过去了。在她告别这个世界的时候,作者安排她进入了一条“黑色甬道”,沿着这条通道,她回到自己的初始之地。小说到此为止,句号已经画上。但作者似乎心有不甘,她忍不住要让宋没用的儿子站出来追问母亲这一生,“一辈子活着到底有啥意义?”他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没有时间,或没有兴趣,来了解和认识宋没用这一辈子,“投生到世上,白白吃一遭苦,又白白死掉”到底有啥意义。好在作者已经让我们看到了宋没用所在的广袤而真实的世界,这个世界是残酷的,也是美丽的;是荒谬的,同时也饱含作为人的深情。这正是文学魅力所在,是历史难以企及的境界。在这里,没有意义或许就是意义。(解玺璋)

[责任编辑:贺梓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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