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年华下中国梦露的命运

2017-12-08 13:36 来源:北京青年报 
2017-12-08 13:36:59来源:北京青年报作者:责任编辑:崔益明

  作者:连城

  看《嘉年华》成为一种特别令人难忘的体验,现实的荒谬远远超过了艺术家的想象力。由于片中表现了未成年人被性侵事件,很多人将它和类似题材的韩国影片《熔炉》、《素媛》及日本电影《黑暗中的孩子们》相提并论,但是一方面囿于本土的环境,一方面由于导演的发力之处有异,《嘉年华》没有,也不可能像它们那样极尽煽情与催泪之能事。例如它就没有“正义战胜邪恶”的套路,甚至作为重头戏的少女被性侵事件,也只在开头数分钟就讲完了,犯人从头至尾都没有被正面示众。如果说少女被性侵是一次地震,那么地震过后遍地的疮痍和人心的荒芜才是导演的命意所在。

嘉年华下中国梦露的命运

  与上述日韩影片为了安抚观众的情绪选择以正面人物为视角制裁不同,《嘉年华》“艺高人胆大”地以受害少女和另一个目击性侵案过程的少女为重心,一个天真无邪,另一个虽然渐渐沾染了成年人的世故,但毕竟生命的本底仍有纯真一面。透过她们的眼睛来看事件发生后各色人等的反应,因此便显得特别触目和残酷。作为受害者的小学女生小文懵懂无知,并不清楚性侵害对自己的伤害(点出性教育的匮乏),甚至接受检查时说出“处女膜是什么”的问题,但是来自大人世界的粗暴、野蛮的反应却使她受到了实实在在的二次伤害。警察不断地问她事件发生当晚的细节,甚至她荒唐地被要求进行第二次妇科检查,对此,电影里有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表现:小文躺在巨大的妇科手术台上,镜头从她伸开的两条腿伸过去,在强烈的灯光照射下,三位医生,轮番面无表情又煞有介事地盯着她的“私处”看。随后这些人立即召开记者发布会,宣布并没有性侵的迹象,处女膜完好。

  如果说这是肆虐的权力对于她的先后两次伤害——肉体的和精神的,那么,她母亲的反应对她的伤害就是对她灵魂的伤害:一直疏于照顾她的妈妈得知她被性侵后,整个人崩溃了,但她本能的反应却是掌掴小文,怒斥女儿“穿不三不四的衣服”,并将衣柜里女儿的裙子扔光,还强行将她的长发剪短,逼迫小文离家出走,这位被社会规训驯化了的妈妈的行为,无异于在女儿的伤口上撒盐。母亲成了权力和罪恶的帮凶,将女儿推进了地狱。这样来自最亲的人带来的伤害,事实上是更致命的,相比于《素媛》中拼死守护女儿的素媛的父亲,小文母亲的行为,犹如雪上加霜。

  目击了性侵事件发生的16岁酒店服务员小米,三年换了15个城市的漂泊无依的经历,使她过早地染上了成人的世故和势利,和片中以冷漠、自私自利、粗暴的一个个男人——对员工欺压对权力谄媚的酒店经理、明哲保身的小文父亲的上司、玩弄并殴打侮辱莉莉的“小混混”健哥、作假证包庇恶人的警察和妇科医生,以及神通广大摆平黑白两道的刘会长一样,构成了对受害者二次伤害链条上的一环:她目睹了性侵事件的经过,并用手机拍下了视频,然而面对经理的威胁,为了守住600元的月薪,面对警方的调查取证,她选择了撒谎,面对律师,她以金钱当作交换条件,吐出一点点的实情。为了一己私利,她试图以手中的视频勒索加害者,结果鸡蛋碰石头,遭到流氓打手的袭击而因此受了重伤。这次惨痛的经历,使她终于从目击者变为了另一位受害者,这时她才联系了律师,为性侵案提供了确实的证据。

  本片的一大看点是将看似偶然的一桩性侵事件,扭麻花般地与不同女性的命运拧在了一起:从小文、小米,到小米的前台同事莉莉、小文的妈妈,她们都有着各自挣不脱的枷锁和宿命的悲剧。导演以一个梦露雕像,将她们的命运统一在一起。如导演所言,片中的每一位女性都是“梦露”,她们是同一个女人的化身或是一个女人生命的不同阶段:小学女生小文长大后,便是十六岁的酒店员工小米;小米再过几年,就是她那沦落风尘的前台同事莉莉;莉莉如果结婚生子,极有可能就是小文那位牢骚满腹、不负责任的妈妈。在隐于幕后、并未被正面表现的男性强权的宰制下,她们的命运,便轮回般地重演悲剧。

  正如上面分析的,性侵事件给未成年人带来的最大伤害,不仅在性侵本身,更在于它带来的“次生灾害”。人的贪婪、自私自利和冷漠带来的撒谎、欺瞒、故意的不作为,像小米选择谎报目击的真相,小文的母亲迁怒于小文,酒店老板隐匿监控视频,小文父亲的上司警告他不要惹事,另一受害少女新新的父母决定和加害者和解,警察对案情处理的枉曲和对恶人的庇护,作假证明的医生的职业操守,某种程度上都成了加害者的帮凶。而这一切的背后,是经济飞速发展下沦为一片荒漠的人心,这才是悲剧的根源。影片被命名为《嘉年华》,不仅是一种讽喻,更敦促一种反思,隐含一种祝愿:“我们生活在一个像是嘉年华似的时代,无比光鲜,无比喧嚣。大家没有办法停下来,没有办法去思考背后的人和故事。我恰恰想讲的是这些光鲜背后的故事。而且嘉年华字面有美好年华的意思。所以我觉得可以用这样的名字。”

  影片隐含的祝愿,表明导演并不想只讲述一个灰暗、苍凉,没有光明、没有希望的时刻。影片以少女小米目睹海边的一尊巨大的梦露雕像开场,之后梦露的雕像在片中又闪现了几次,并作为结尾的收结。梦露作为符号,在不同人的眼里象征不同的含意:在小文眼里,梦露是得不到的母爱和温暖的依偎;在小米眼里,梦露则是自由的象征。当然,这尊海边的梦露雕像也投射了别的不同欲望,她洁白的大腿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就是印证。而导演更愿意将梦露单纯视为一个女人、一个天使。而当这位大腿上贴满小广告的梦露雕像最后被拆下,被放置在卡车上,成为一个蒙尘受难的女性形象,则也映衬出片中一个个女人的命运。

  不过,这个被运走的梦露雕像,与穿着白衣骑着银亮摩托车的小米的影像并转呈现,却似乎包含着一种虽不确定却可能存在的希望。小米伤愈后,穿上了一袭白裙,涂上了口红,头发梳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她之前的那位受尽男人伤害后嚷着“如果有来世不想再做女人”的前台同事莉莉。眼看着小米似乎要重走莉莉的悲剧老路,导演却让她砸碎了摩托车的锁链,骑上车,绝尘而去。影片最后这个骑着车的小米和运着拆下来的梦露雕像的大车一起行进的画面,成为整部影片的点睛之笔,意味深长,震撼人心。

  小米离开心爱的海滨城市,决心去未知的远方,这令很多人想起了《四百击》的结尾,其实也令人想到了北野武的《坏孩子的天空》的结尾:新志和小马在黑白两道挣扎都以失败告终,结尾两人百无聊赖骑着自行车兜圈,新志问:“小马,我们完蛋了吗?”小马答:“笨蛋,我们还没有开始呢!”在《嘉年华》里,导演文晏愿意让小米的未来有一个希望,有一种走出必然的宿命的新的可能。小米,这个喧嚣时代的梦露,她有纯洁的精神,应该还有像风一样的自由。

  察知花团锦簇的盛世底下横亘着巨大的深渊的事实,并不必然导致我们只能有一种悲观的结局,能够清醒地察知,这本身就潜藏着改变的可能。导演相信,我们也愿意相信。(连城)

[责任编辑:崔益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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