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麦,二路麦”原来是浦东民谣

2017-12-21 10:02 来源:解放日报 
2017-12-21 10:02:42来源:解放日报作者:责任编辑:付双祺

  作者:沈立新

  来到这世界上,我相信第一次听到的歌一定是童谣,而且是从母亲嘴里轻轻哼唱出来的。世界上一定有许多不会唱歌的母亲,但一定没有不会唱童谣的母亲。因为童谣,是当她抱着奶着哄着孩子时,不由自主地从她心里和记忆深处流出来的声音。

  我小时候听过的童谣,大多来自于母亲。比如:阿妹阿妹不要哭,阿妈在南浜挽(割)芦粟,阿爹在松江贩猪猡,阿姐在灶下煎麦粥。汤罐里鬼叫,灶君爷爷有点好笑。

  我问母亲,为何灶君爷爷有点好笑?母亲说锅里麦粥烧沸了,锅边汤罐里的水也开了,水开的声音像鬼叫,灶君爷爷在笑这只汤罐装神弄鬼呢!

  又如母亲教我唱的两首童谣,一首是:阿宝阿宝,看牛割草/扑通一跤,牛粪饼子吃饱。另一首是:黄头毛,偷万(南)瓜/偷了万瓜朝东跑/被只黄狗咬一跤/回去对阿妈话(说)/阿妈说侬个小囝是不好。

  后来我才明白,它们其实说的是我们村里每个男孩的生活经历。我们村里的男孩,虽然有的叫阿宝,有的不叫阿宝,有的长着黄头发,有的长着黑头发,但作为男孩都是要看牛割草的,也免不了走路不小心摔跤,甚至摔个狗吃屎和嘴啃泥。至于偷瓜摸菜被狗追咬之事也是经常有的。所以这两首童谣唱起来特别亲切和开心。

  有的童谣,母亲只能说出其中的一两句,比如:月亮亮,家家亮/家家小囝出来白白相/拾着只钉,打把枪……

  下面的母亲就说不上来了,我的好奇心就一直被悬挂在那里,悬挂在那一片月光里面。

  黑鱼得病在蕴草中/柳条鱼窜来窜去请郎中/昂鲶头叽里咕噜来把脉/鰟鮍鱼哭来眼睛红。

  这首歌谣是村里石二娘舅唱的,他以捕鱼为生,经常划着一只小船在河上漂来漂去。他的歌大概是唱给那些鱼儿和水草听的,也许以此来消解一下他的寂寞,或是抒发一下捕得鱼儿归的好心情。

  脍炙人口的《打麦歌》,是我村里人经常唱的。在夏天的打麦场上,我一次次地看到了这首民谣的精彩演绎。

  一路麦,二路麦/三路开始打大麦/噼噼啪,噼噼啪/大家来打麦。

  打麦开始了,首先是那些麦子,经历了秋天的播种、冬天的霜雪,听见过蜂飞蝶舞和风高鸟鸣声,听见过自己的抽穗拔节声,听见过月光下万穗低垂耳鬓厮磨的相悦相爱声。现在,它们听见了一片如雷如爆竹般的竹笳声。那抡动竹笳的男子,步步紧逼,将竹笳抡得龙飞凤舞,乾坤翻转。那女子虽然步步后退,手中竹笳却是抡得密不透风,滴水不漏,只是脸上的嫣红随着汗水一直洇映到脖子。男男女女手中的一把把竹笳,把打麦场打得一片震天响,把麦粒和阳光、欢声和笑语打得四处飞溅,把夏天的一个个午后打得流光溢彩。一个个打麦场的竹笳声连成一片,一记记一下下都是人世间的喜庆和安稳。

  噼噼啪,噼噼啪/大家来打麦/竹笳轻,竹笳妖/竹笳头上七朵花。

  这是对麦子的礼赞,对竹笳的礼赞,更是对劳动和生活的赞美。

  我还听村里人唱过《踏车歌》:早起四更黑洞洞/踏车踏到太阳红/踏车到了夜黄昏/蚊子来咬脚底痛/斗斗清水踏上岸/三河六浜条条通。

  这首民谣说的是种田人踏车取水灌溉农田的情景。浦东农村在解放之前,人力踏车取水是普遍的事,直至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还有些农村地区存在这种情况。在一些沟渠无法修达的边远地块,通常在河边立一架水车,上有扶杆,下有踏板,人手抓扶杆,脚踩踏板,驱动水车,把水从河里“车”上来。踩踏得快,水斗盛得满,水上来也急。踏者往往脚下用劲,“行走”如飞。初学者往往会一脚踏空,水车取水中断,水返流回河。踏空者悬挂在扶杆上,狼狈的样子俗称“吊鳗鲡”。

  踏车的人踏得兴起,或路上有年轻女子走过,或河里有年轻女子的船摇过,就会大声唱起这《踏车歌》。这河原来是躺着的睡着的,因了这歌谣的呼唤,它站立起来,带着一身珠光宝气,走到了岸上的田野里。

  我们乡下以前建房造桥,每逢上正梁和打桥桩之时,必要请作头师傅(指主持工程建设的匠人)说上几句,以讨个口彩和吉利。那作头师傅是一方民间手艺人里的翘楚,却又庄敬朴净如神明,那开出口来说的是:

  抛梁馒头抛得开/好比青龙游四海/抛梁馒头抛得高/王母娘娘献蟠桃/抛梁馒头抛到南/南海观音送子来/抛梁馒头抛到北/金玉满堂全家福/抛梁馒头抛到东/寿比南山不老松/抛梁馒头抛到西/子孙状元三及第。

  然后是抛馒头粽子花生红枣,一时天花乱坠、法雨缤纷,那红红火火的日子仿佛都来到了眼前脚下,乡下人家也就有了现世的亮丽和风光。

  在浦东南部地区,还流传着风味独特的“哭嫁歌”。在那婚姻包办的封建年代,一个个女子哭出的是对爱情的无望,对娘家的依恋,对未来生活的惶恐,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愤懑,对告别少女时代的哀怨。只是这一哭,就哭成了精美绝伦的华章、口口相传的诗书。那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调和了日月阴阳、饱受了风霜雨雪、浸透了庄稼气息、吸纳了万物生气的语言,那来自生活深处和灵魂深处的语言,在“哭嫁歌”里比比皆是,闪烁着奇光异彩。

  形容母亲对女儿的倍加怜爱,是:含在嘴里怕烊/抱在手里怕冷/眠在外床怕鬼掐/眠在里床怕壁坍/说女儿家里的清汤寡饭/两瓣头荠菜吃到开花停/两瓣头草头吃到结籽停……

  我相信,“哭嫁歌”里一开始是没有爱情的。如果有爱情,就不必哭嫁,即使哭嫁,也是喜泪。正因为没有爱情,就有了质疑和叛逆、不服和反抗、可怨和可艾、难舍和难离。随着新时代的到来,“哭嫁歌”渐渐演变成了一种仪式和形式,是男婚女嫁的喜庆之歌和欢乐颂。“哭嫁歌”的内容和形式从此分离,意味着一个旧时代和一个新时代的分离。人们唱着的“哭嫁歌”里虽然仍然没有爱情,但爱情已经在所嫁女子的心里,她知道“哭嫁歌”是为了她和他的爱情而唱的,她洒别父母的泪水里有着内心的喜悦和甜蜜。

  这次,借着编纂《浦东民谣》的机会,我读到了能搜集到的几乎所有浦东的民谣。读着这些民谣,我仿佛回到了童年,回到了故乡,回到了父母身边,回到了那些带着故乡标记的乡音土语之中。我仿佛听到了那来自于泥土、河水、庄稼和一颗颗质朴心灵的歌声。

  如果可能,我想成为一名唱民谣的人,抱着吉他,倚着大树,面对那匆匆来去的一拨拨浦东人——我的长辈师友,我的兄弟姐妹,我的学生和孩子,一遍遍地唱出这个时代最新最美的歌谣。(沈立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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