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客》:即便有再多如果,也只有一种活法

2017-12-23 15:42 来源:北京青年报 
2017-12-23 15:42:19来源:北京青年报作者:责任编辑:石依诺

  作者:张之薇

  当下,具有地域特色的戏剧题材创作似乎是地方文化官员的最爱,这导致一个有趣的现象,往往凭着戏中事件和主要人物顺藤摸瓜,基本就能够判断出这是哪个省、哪个地方院团做的戏。其实,入戏的题材、人物与戏剧院团的所属地域简单挂钩本来也无可非议,但是当艺术创作没有切中命脉,而是仅仅满足于“这个人是我们的”“这件事是发生在我们这儿的”,乃至于根据一星半点的地方志记载或当地传说就牵强附会,甚至胡编乱造地敷衍出一台大戏,那么原本属于地域题材的优势就可能迅速降为劣势。

  文化优势其实不能止步于对所在地域曾经有过的人和事的浅表讲述,而应该是创作者对所在地域中生长出的人神韵、气韵的鲜活传达。如果没有这一点,地域题材的艺术价值其实微乎其微。近日在北京先后上演的四川人艺川语版《茶馆》和上海话剧艺术中心的荒诞喜剧《家客》,就分别让人看到了是否保有从形到神上的地域特质,对地域题材戏剧创作的意义有多大。

  川语版《茶馆》是李六乙的导演作品,作为四川人,李六乙大胆地让老舍经典、同时也是北京人艺经典的《茶馆》在四川“还魂”。于是,一台操着四川话的四川人讲的又是北京皇城脚下裕泰茶馆的那些事儿的作品出现了。可惜的是,李六乙打着“致敬经典”的旗号,最终不仅把老舍《茶馆》的“魂”给整丢了,也没把独属巴蜀人的神韵镶嵌到老舍的《茶馆》中。北京人艺首演于1958年的《茶馆》,是由老舍剧本中的京味气质和北京人艺的表演风格相得益彰而造就的。这种互洽,并不会因为四川也有丰富的“茶馆文化”而倍增,相反,舞台上四川方言和北京地域的冲突,导致文化归属模棱两可,最终的结果是作品呈现审美错位,令人恍惚。

  而上海话剧艺术中心的《家客》却正好相反,它从内容到形式到表演的熨帖统一,使得这样一部虽然没有方言加持的作品,却从骨子里透着“海派话剧”的气息。海派话剧历来是时代的先声,题材选择与现实紧密靠近,表达大时代纷繁变化中普通人的复杂情感。上海话剧艺术中心的前身、上海人民艺术剧院创始人之一、戏剧家黄佐临先生,他在戏剧的哲理性表达和“写意戏剧观”上的明晰追求,更是对海派话剧风格的奠定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这些都能在《家客》中看得到。

  这是一个看似荒诞的故事,但其实这更是一个让观众静心思索“什么是真实的生活”,以及“生活的偶然与必然”的故事。编剧喻荣军通过三段式叙述铺展开来。一座老宅,三个老人,两对夫妻;有前史、有当下、有离别、有闯入、也有悬念,这所有的戏剧性都化入马时途、莫桑晚、夏满天这三个人40年人生中。因为1976年唐山大地震,出差在唐山的马时途终于回到了上海,但是所带公款丢失,他遭遇牢狱之灾。40年过去了,他和妻子莫桑晚由于巨大的精神落差而在平凡、平淡、吵闹中度过一生。如果生活可以重来会是怎样?编剧用戏剧思辨人生,同时也把它抛给了每一个观众。可能,1976年出差在唐山的马时途再也没有回来,莫桑晚实现了上大学的自我进化,与歌剧演员夏满天重组家庭。40年后,马时途却突然闯入了二人的平静生活,他因为莫桑晚能有今天的成就而欣喜,却发现他用“被死亡”的代价来成全的一切,并不一定是妻子真正需要的。在她的生活中,依旧有挥不去的痛苦、琐碎、无聊。当年他回来,是错;没回来也不一定对。那么回来了又走了呢?其实是一样的。这就是生活的本质——暗与光的交合。《家客》中营造的三种人生的可能,施予了主人公“选择”与“假设”的自由,三种夫妻关系亦真亦幻,呈开放式的戏剧结构,实际上最终得出一个真谛:“生活没有如果,只有一种活法”。其主题的提出和延展,促人深思。

  《家客》这部话剧博得好评,三位演员的表演是决定性的,而且这是一部让舞台回归表演的作品,在今天这个以导演为核心的时代无疑是一股清流。而选择张先衡、宋忆宁、许承先三位经过岁月沉淀,在上海生活大半生的老演员来诠释这样一部打着上海印记的戏剧,是再合适不过了。两位男演员已是七、八十岁的年纪,最年轻的宋忆宁也有60岁左右,但撑起整个舞台的不是靠他们的“情怀”,而是靠他们扎扎实实的台风和功力,没有做作,只有自然、真实、张弛有度,用光芒万丈来形容他们也丝毫不为过。当然,这更是一种演员本身与题材之间的互洽,从他们的表演能够传达出上海这座城市的印迹,萧条与繁华,细节与脾性,这种气息的混杂,呈现在舞台上就是一种海派的神韵。

  戏曲理论家阿甲曾经把表演称为文学,提出了“戏曲表演文学”的概念,指的是戏曲表演的程式等形式手段,也可以有文学属性,它们可以表现情节、环境、事件、人物情感和思想,也可以表现超越人物形象之外的意境、神韵。虽然阿甲先生谈的是戏曲表演,但是无论是戏曲表演还是话剧表演,都存在着将形式与技巧化于人物与角色的过程,而这一过程就是靠演员结合自身条件与自己的创造力完成的,这是表演的最高境界,也是使表演升华为文学的关键。因此,出色的表演不是依附文本的,而是超越文本的,比如北京人艺于是之版的《茶馆》,比如《家客》。三位演员不仅演出了文本中提供的东西,也演出了自我与角色结合之后文本中没有的东西。底层马时途的唠叨与不自信,作为国企经理的“闯入者”马时途的缄默与沉稳;纺织女工莫桑晚的认命无奈和大学教授莫桑晚的看透与回归生活;夏满天的孩子气和宽厚,同时又透露着一丝市民与绅士的混杂。三位演员用节制的表达、对细节的控制、对人物情感的体验等方法,不仅完成了人物的塑造、情节的叙述,也让观众清晰地感受到流淌在舞台上人物之间的情感潜流。是他们的表现与创造让舞台上的马时途、莫桑晚、夏满天生动可感起来。

  每一个成熟的戏剧院团都应该拥有自己风格,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也养一方文化,这本来是很必然的事情,但是,今天却似乎成为奢求。因为全国编剧、导演的同质化倾向导致院团自有的风格早已被导演个人的风格取代。

  摄影/尹雪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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