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别塔在哪里?

2017-12-29 09:32 来源:北京青年报 
2017-12-29 09:32:13来源:北京青年报作者:责任编辑:刘冰雅

  作者:张伟劼

  讲“詹姆斯”的英文老师、说“雅克”的法文老师和称“迭戈”或“圣地亚哥”的西班牙文老师很可能不知道,他们提及的是同一个圣徒。解决这种“巴别塔”式的问题,你需要的工具是一本书。

  《基督教神圣谱:西方冠“圣”人名多语同义词典》 啸声 编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6-11(供图/小艾)

  我们系有一个不成文的传统:初学西班牙语时,每名新生都要给自己起一个西班牙文名字。记得有一个叫“Salomé”的女生,第一次知道她的西文名时,我问她知不知道“莎乐美”的典故,她摇头说不知道,只觉得这个名字比较好听。我就给她稍稍讲解了一下,尽管这不属于语言课教学的内容。西班牙人的名字,有很多来自《圣经》。如果要让学生们了解每一个名字的由来,那就有必要开一门新课了。这样的知识,对于将来想做生意的同学大概没有必要,对于将来想做学问的同学则是非常重要的了。

  我最早知道“莎乐美”,不是在任何一门本专业的课上,而是在学生剧场里,看同年级的德语专业的同学演出舞台剧《莎乐美》。当那位准班花扮演的莎乐美捧起盛放施洗者约翰(由一位学霸扮演)的人头(当然是想象中的)的托盘时,全剧达到高潮,最后收获了雷鸣般的掌声。对于德语系的同学来说,知道“莎乐美”及其他《圣经》人名的典故也是很重要的,因为他们学习的也是西方语言、西方文化。西方文化最重要的两个源头——古希腊—古罗马文明和犹太—基督教文明,为所有西方语言提供了深不见底的知识库。贡布里希曾谈到一种“普通知识的传统”,他指出,所有活的语言都充满了大量的典故,有的隐晦,有的明显,这些典故以某种知识的共享为先决条件;这种共享的普通知识,或曰“常识”,是“隐喻之源”。如果不知道这些“隐喻之源”,就不会明白,比如说,在扬·凡·艾克的名画《阿尔诺芬尼夫妇像》中,在新婚夫妇的背后,窗台上的那个苹果暗示了什么。

  在外文系求学时,随着阅读的深入,我对这样的常识感到极为迫切的求知欲。我无法像博尔赫斯笔下的“博闻强记的富内斯”那样过目不忘,文学阅读中碰到的一些典故好不容易弄清楚了,过了些时候再看到却又不明其意了。实在有必要在书桌上备一本专门解释西方文化典故的工具书。于是,我在二手书店淘来一本《西方文学典故词典》,又在外文书店买到一本手掌大小的《希腊罗马神话和〈圣经〉小辞典》。除了查阅一些重要概念,我还发现,偶尔翻翻这两本书,随意浏览一下某个词条,都可以作为很有益的消遣。后来我又陆续把中文版的《圣经·新约全书》、新教《圣经》全书和西班牙文版的天主教《圣经》纳入收藏,完整的故事读起来自然更为舒畅。只是《圣经》实在太厚,我读到今天也没有读完……

  西方文化拥有共同的知识,但涉及每一个具体的专有名词时,因为民族语言的各不相同,同义异音的现象是极为普遍的。比如,那位著名的降伏恶龙的英雄,在英文中是“圣乔治”,在西班牙文中则是“圣豪尔赫”了。当外文系不同语种的老师聚在一起谈论《圣经》典故时,如果他们各说各话,那么就会出现很滑稽的场景:讲“詹姆斯”的英文老师、说“雅克”的法文老师和称“迭戈”或“圣地亚哥”的西班牙文老师很可能不知道,他们提及的是同一个圣徒。这样的场景,若是用西方人熟知的一个典故来描述,那就可以说:他们展开了一场“巴别塔”式的对话。金字塔在开罗,埃菲尔铁塔在巴黎,那么“巴别塔”在哪里?答案还是在《圣经》里。

  由此可见,一本可以详解西方文化典故,并且在同一词条下列出各个语种中相应名称的词典,对于西方文学和文化的研究者、爱好者来说实在是有必要的。我们已经在多如恒河沙数的中文译著中见证了各种专有名词译名混乱的巴别塔式景象。虽然对于今天的学人和读者来说,要弄清楚任何一个文化概念,最便捷的手段是查阅维基百科,可以在同一个词条中看到不同语言的解释,但这毕竟是多人动手鱼龙混杂拼凑起来的文本,一旦在文中看到“来源请求”的字样,就明白这段话不一定靠谱了。像我这样的文化保守主义者,还是更相信由专业学者编纂的工具书。

  我书桌上的书架新收入的《基督教神圣谱》,就是这样一本出自专业学者之手的工具书。作者啸声先生长期从事西方美术的研究与介绍工作,其厚厚三大卷《西班牙绘画》,以及他如中世纪朝圣者般跋涉万里、苦心求索后写下的《圣雅各之路朝“胜”记》,是我在西班牙艺术史的研究工作中不可或缺的参考资料。作为词典,《基督教神圣谱》收入的不仅有基督教文化中的重要人名,还有诸如“圣灵降临”“基督降架”“圣母升天”等基督教视觉艺术中的常见母题。面对一件名作,艺术史的外行只会留意线条如何优美、用色如何平衡,而看同样的母题如何在不同时代的不同艺术家手里得到形态各异的诠释,这才是内行的目光,而这也是艺术史研究的重点所在。在这本词典里,每一个词条都由三部分组成:异名,即这个词在英、法、西、德、意、俄等数种语言里的名称;出典或传略,即该词出自哪篇基督教文献,或该人物的生平简历;图像,即该母题或《圣经》人物曾出现在哪些重要的视觉艺术作品中,一般是以什么样子呈现的,辅以代表性作品的彩图。即便是并非从事人文研究工作的读者,在每晚入睡前随意翻看这些图画,读一读和这些经典图像相关的故事,未尝不能获得纯粹而愉悦的阅读体验。知识的海洋并不总是令人望而生畏的,这些彩图就好似海面下色彩斑斓的珊瑚,在其中徜徉片刻,暂时忘却世俗的纷扰,不也挺美妙的吗?

[责任编辑:刘冰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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