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海和白居易如何吃茶?在大唐

2017-12-29 09:50 来源:北京青年报 
2017-12-29 09:50:57来源:北京青年报作者:责任编辑:刘冰雅

  作者:黑择明

  经过几部商业片的摸索,陈凯歌终于通过一部妖艳的二次元电影找到了他的观众。作为拍出过《黄土地》、《大阅兵》、《霸王别姬》等中国影史杰作的大导演,陈凯歌电影无不流露着极强的精英意识。这让他必须面对“大众”的时候,很不容易找准节奏。但这一次陈凯歌已经超额完成任务了。

  陈凯歌的二次元大唐

  梦枕貘的原著充其量算做霓虹国人对“大唐”的意淫(不要吹嘘什么几千页手稿的事情,又不是评劳模),然而“大唐”却是很多中国“文化精英”持久的春梦。在这个语境下讲“原来真爱真的存在耶”的二次元主题,这个任务对于陈凯歌来说也太容易了。在《妖猫传》中,他轻松地用“盛世的象征,乱世的牺牲”,消解了那个大众意识中,李杨“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美好爱情神话,而是代以另一个更加可信的版本:苦孩子面对惊人之美(或曰盛世的象征)垂怜的时候,那种人生第一次混杂了感激、报恩、觉醒的性意识的感受,是更“纯”的一种情感。

  此外,与侯孝贤电影中那个更质朴、更带有日常生活质感的大唐相比,陈凯歌在《妖猫传》中呈现的“大唐”或许更符合大众的期待,就二次元的格局来讲,甚至可以说呈现得很好了。整部影片中,“妖”的气氛营造不过不失。从卡司来看,大多数演员都拿捏得很出色:张雨绮、秦昊、阿部宽、松坂庆子、秦怡的表演都非常准确,甚至连刘昊然都找到了那种一直被压迫的穷孩子的感觉。

  但是非要就“大唐”论起来,人物形象的确又有很多令人遗憾之处:如同出厂来路不明的娃娃一般的杨贵妃、工会里油腻的李不太白大爷、江湖传销膏药多年的安禄山,都更像是奸人,而非老英雄的李隆基。在那个极具狂欢化意味的极乐之夜,他们连同浮夸奢华的舞美、太阳马戏团班底的杂技,共同组成了我国观众熟悉的、电视文艺晚会格局的“万朝来贺”画面。当然,本来这场狂欢就是注定要变为繁华落尽的虚无,这也是陈凯歌高于一般导演的地方,然而此处不宜过度解读。主要人物形象白居易和沙门空海都局限在二次元的格局里,无法更有力地表达导演的意图。他们一个呆头呆脑,一个妖里妖气,也只能生活在二次元里。

  唐人如何吃茶?

  白居易的形象,在大众的印象里多半是模糊的,可能就是那个吟咏“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神童吧。或许因为如此,黄轩演的那个白居易仿佛是个神经脆弱、“中二”病晚期的高中生,开口闭口都在思考人生和国家大事,尤其是在暧昧、诡异的空海和尚面前,被衬托得更加像个“愣头青”,你确定他写得出来“渔阳颦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白居易的故事线对于原著来说是相当生硬地嵌入了(原著中白居易、柳宗元是另一种风貌)。但既然说到了这里,我们不如借一步,看看故纸堆中记载的白居易和空海本尊会不会更有趣?

  就从一个很容易被忽视的细节,“吃茶”说起吧。

  影片中吃茶的场面极少,其中被妖猫摄持的春琴招待白乐天和空海吃茶是较长时间的段落,只不过用的是日本抹茶,以及穿越到宋朝的茶具。当然我们不必在这个细节上吹毛求疵,反正观众都认为,日本的文化不都是从唐朝来的嘛,没毛病呀,你看电影里那一件件来自日本正仓院的唐物,人家多下功夫呀。当然在下也并不是为了电影本可能有更精彩的时代细节感而惋惜,作为电影已经不错了,所以以下文字与电影无关,倒是要感谢影片能让我们温习一下那些有趣的人儿。

  唐朝吃茶的格局,或许是历代最为繁复的。大体分痷茶、芼茶、煮茶三种。拿其中的主流,风行于文人、僧道之间的煮茶来说罢,一般要经过四个基本步骤:第一步要备茶。首先是炙烤饼茶,用夹子夹住放在火上烤,然后存放于纸囊,以免香气外泄。待茶饼晾凉后,用茶碾子碾成粉末,再用细筛子筛得更细,存于盒内。第二步煮水,水壶放在风炉上煎煮。第三步投茶,等水第一滚时,放入适量的调味盐;第二滚时,以茶勺(瓢)取一勺滚水置于一边,然后用竹荚在汤瓶内击拂、搅动,再以茶则取适量茶末,对着沸水的中心下末;片刻即三滚,茶末在沸水中翻腾,或如奔涛,或如飞雪,此时用置于一旁的第二滚水止沸,作为培育“汤花”之用。所谓汤花,就是下了茶末之后,茶在沸水中的一种舞蹈。汤花薄者为沫,厚者为饽,细轻者曰花;然后便是最后一步,即“分茶”了——将煮好的茶倒入“茶瓯”(类似今天的公道杯),然后再分别倒入讲究的茶碗中——如何讲究,则又是另外一个课题。

  那么,如此讲究繁琐的、充满仪式感、文艺感的劳什子,必然是有相当门槛的:不仅老百姓大概无缘,“中产阶级”恐怕也不易够着;而且即便是上流社会人士,若不够风雅,只怕在“茶圈”中也不受待见:精神文化层面的交流,从来就是茶事活动中最重要的内容。写诗唱和,竟是最平常不过的事。白居易当然是此中翘楚。在洛阳的白居易故居曾出土过邢窑白瓷的茶具(大唐茶器主要为:邢窑白瓷、越窑青瓷、长沙窑釉下彩),也留下了五十余首喝茶的诗歌,比如我们耳熟能详的《问刘十九》: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还有这首我们不太熟悉的:

  暖床斜卧日曛腰,一觉闲眠百病销。

  尽日一餐茶两碗,更无所要到明朝。

  能每日里有这么多功夫吃茶,可不是我们刻板印象中那个作诗要先念给文盲老婆婆听,一股“走向民间”气息的白居易,更不是那个“长安米贵,居大不易”的少年。年少才高,年纪轻轻就当了官,可以说在人生上半场非常一帆风顺了;即便中年遭遇贬官,大小也是个省级干部,千万不要轻易被“江州司马青衫湿”迷惑了:他可记得琵琶女的丈夫“前日浮梁买茶去”,泄露了他作为资深老茶鬼的底色——即便今日,上等浮梁春茶依然是不易得的。

  白居易与空海有可能坐在一起吃茶吗?

  那么问题来了,白居易和空海和尚,是否真的有可能坐在一起喝茶?

  从时间上来看,他们有重合之处,空海于公元804-806年,作为“留学僧”来到长安,当时白居易三十多岁,任校书郎。这是个小官,也是个闲差,倒是有在各寺院行走的便利。因为当时各大禅寺是最重要的精神、文化、文学、艺术交流场所,从国家到个人的精神文化活动无不围绕着佛教生发、展开,甚至连最好看的牡丹花也是寺院供奉的。茶事的兴盛也是由于“禅茶一味”,作为禅宗思想的重要阐释手段而发生的,这一点中日完全一致。作为密宗传人,空海在青龙寺得到青龙阿阇黎惠果灌顶真传(这才是他真正厉害的地方),密宗,特别的一点就是只能依靠上师本人密法传授。惠果依止不空和尚修得金刚界密法,又从玄超受持大悲胎藏曼荼罗法,是真正“国师”级别的人物。密法的传承有着严格的要求,只有上等根器者方可得到受持。而从倭国来的空海竟然得到了惠果大师倾囊相授,当然不可能是寻常之辈。但大智慧者是否就得看起来与众不同,甚至自带一股妖风,这个就见仁见智了。从留下的画像来看,空海倒是更接近于鉴真和尚那种圆融的法相。最令人遗憾的是,汉传佛教的密宗从此被空海带去了日本,在中国本土反而就此中断了。

  所以,白居易在禅寺里与空海吃茶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但他们是否会在妓院里吃(ou)茶(yu)呢?白居易好酒、好色是出了名的,年过花甲还不断狎妓,一把年纪了还写下“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樊素和小蛮都足够当他孙女了。对于空海来说则不好讲,虽然日本和尚在这个方面并不特别限制,更何况高僧乎。

  嵯峨天皇:中国茶与白居易的铁粉

  不爱吃茶的和尚不可能是高僧。空海当然亦如此。日本茶最早就是由留学大唐的日本和尚最澄带回去的茶树种植繁衍的。只有极少数皇家寺院能得到这种殊荣。日本嵯峨天皇便是中国茶的头号粉丝。

  最澄和空海有着很深的交情。空海与他的某一通书信如此写道:

  风信云书自天翔临,披之阅之如掲云雾,兼恵止观妙门顶戴供养,不知攸厝已冷,伏惟法体何如?空海推常拟随命跻攀彼岭,限以少愿不能东西。今思与我金兰及室山集会一处……

  这便是中日书法史上的名帖《风信贴》。在我们随意丢失了大量晋唐墨迹的时候,其中那些高级的信息反而通过空海这样的日本人保存了下来。从此贴看来,空海掌握了王羲之、颜真卿的笔法真髓。他的笔法当然是在长安学的,短短时间学到如此程度也算是天才了。好在哪里?良宽和尚讲,他平生最讨厌的是:厨子做的菜;书法家的字;画家的画。空海的字好就好在绝不类“书法家的字”,即无一处刻意为之,却又处处给人飘逸、淡远,如北方深秋的晴空一般的美感。设想白居易果真和空海坐在一起吃茶,他们应当有很多共通的话题。

  嵯峨天皇当然相当倚重空海。他们倒是常在一起喝茶。嵯峨天皇在《七言与海公饮茶送归山》中如此写道:

  道俗相分经数年,今秋晤语亦良缘。

  茶香酌罢日云落,稽首伤离望云烟。

  诗当然不能和白居易比,但他可是白居易的海外铁粉。

  了解一点日本文学的人都知道白居易在日本的地位,这几乎算是一个常识。不必列举白居易对日本文化的全方位影响。太多了。所以者何?白居易的文字,非常契合日本的审美意识。我所关心的。依然是在吃茶之时,他与空海真正可能形成的对话。

  元稹或许才是白居易的“真爱”

  白居易学佛,充满禅宗机锋的对话很有可能会是其中的部分。白居易可是名列汉传佛教经典《五灯会元》的人物。其中如此评价他的佛法造诣:钩深索隐,通幽洞微。自浅至深,犹贯珠为。然而他们的对话又不会全部是谈禅。对于精神文化、文学艺术的感受与见解,或许会更让他们“谈得来”。白居易的厉害绝对不是“通俗”。今人最容易喜欢追捧的无非是一眼看懂的大白话,或者堆砌辞藻的秾艳,例子不胜枚举。白居易的厉害,是用最简单平实的文字,表达出深沉、开阔、耐人寻味的情感。比如,同样被用来作为“同情劳动人民”铁证的诗句,张俞的“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怎能抵达白居易的“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哪怕十分之一?再如,《长恨歌》中的这一句:

  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

  多么高级的蒙太奇。很多大导演都会甘拜下风吧。

  当然,白居易吃茶,更有可能邀请的对象是他的好基友,和他一同掀起“新乐府运动”的元稹。这志同道合的一对,可谓花前月下,卿卿我我,他们在一起时,“花下鞍马游,雪中杯酒欢”,白居易只不过调到长安郊区,元稹竟然幽怨地写道:“官家事拘束,安得携手期。愿为云与雨,会合天之垂”。而他们来往通信的内容估计连萨德侯爵读了都会心惊肉跳的。

  但千万别当真。文学所内含的丰富与广阔,大大超出我们平庸的想象。白居易类似的文字同样也写给自己的亲弟弟白行简,例如这首《梦行简》:

  天气妍和水色鲜,闲吟独步小桥边。

  池塘草绿无佳句,虚卧春窗梦阿怜。

  白行简,编纂过《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那可是中国最早的性学大师。

  考虑到元稹《莺莺传》(西厢记故事最早的版本)中,明明是张生自己始乱终弃,却将崔莺莺描述成“尤物、妖孽”,类似于将特洛伊战争的责任推给海伦一样,那个年代的男性对于女性、爱情、性的观点可见一斑。男女爱情只存在于一种想象的美好中。但是也别忘了,大唐女诗人鱼玄机也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本来这就是一种双向的视差错位。当然我们不能用今人的看法去审判古人。同样,我们看《长恨歌》,包括后来洪升的《长生殿》,将其理解为“一曲伟大的爱情颂歌”本来就是肤浅的。

  在这个故事中,隐藏着一个命题:杨贵妃必死。只有她死去,老男人的“追忆”才有可能发生,但这一点点自私的“追忆”却是真的情感。笼罩着整个故事的“死亡驱力”才是所谓爱的实相,有多少爱,便有多少恨。所以,“此恨绵绵无绝期”。

[责任编辑:刘冰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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