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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剑:用高精尖技术想象出了一片废墟

2018-01-23 11:13 来源:北京青年报 
2018-01-23 11:13:49来源:北京青年报作者:责任编辑:崔益明

  作者:今叶

  上周末,波兰导演亚日那执导的《铸剑》完成了北京场的演出。融合了多国艺术家共同创作,调用了包括全息投影在内的昂贵舞台科技,这些却并不能安抚观众坐在台下的疑惑与焦虑。对于这版《铸剑》,我们不能以是否传递出鲁迅原作的真谛作为评价标准,况且鲁迅原作的阐释本来就多义。但即使刨除这个理由,这版看似各方面都做得高精尖且充实的《铸剑》,依旧让人感到无尽的空虚。或许创作者在剧中刻意引用鲁迅《野草·题辞》的开篇语,才是波兰导演对于《铸剑》排演过程的真正感受:“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

  舞台呈现之于剧作,或者说改编文学作品的理想状态,是一种对话关系的建立,那么我们就来看看波兰导演想通过《铸剑》的排演与观众讨论什么问题。演出的开场,配合着眉间尺母亲抚琴叙述,舞台上的灯光营造出摄影棚绿幕拍摄现场的效果,全身红色紧身衣包裹的演员在快速切换的明暗之间,将眉间尺的身世,其父铸剑、被杀经历的故事演绎出来。我们可以相信,拥有丰富电影拍摄经验的亚日那导演,是想通过不同质感的舞台呈现,让观众感受到这些回忆对于故事走向的影响。然而问题在于,观众的眼睛不是处理影像的机器,如果舞台上一直出现的都是这种充满怪异气氛的高级技术拼凑,整场演出让人如坐针毡也就不足为怪了。然而不幸的是,舞台上的一切就是这样发展下去的,从绑在演员身上的灯管,演员手中的光剑,到象征眉间尺父亲魂魄以及荒野、草木的全息投影,我们看到了一个个技术的过场,却丝毫没有感受到他们与人物的情感、动机有什么必要关联,更不要提导演所说的对未来世界的想象。

  不知道亚日那导演有没有在创作过程中了解到,鲁迅对科幻文学的贡献,或者说其作品中自带的想象色彩。但这不要紧,只是作为一个曾经通过《殉道者》讨论过复杂宗教话题、曾经将《麦克白》设置在美军攻打伊拉克时期军营的戏剧导演,我们对其处理伦理及道德叙事的能力,原本有更高的期待。

  简洁感不等于现代,将舞台上的一切涂抹得惨白也不意味着就是对另一个世界的成功想象。将鲁迅笔下黑色的“铁屋”变成了亮瞎眼的房间,也并不等于将批评的匕首指向了当代。如果这位波兰导演认为,将舞台打造成科幻大片拍摄现场,或是刻意营造废墟感就是对未来的想象,那只能说,导演只是花费了大力气大价钱制作出了一个失败的高科技艺术商品。

  但这并非是这版《铸剑》最让人困惑的地方,我们并没有对通过波兰导演的舞台重新认知鲁迅寄予厚望,而是非常期待,这位波兰导演在舞台上呈现出的世界,要给我们讲述一个眉间尺怎样复仇的故事,而这与今天的我们又会产生什么样的对话。

  导演对原作的情节做了一些调整,他调整了眉间尺接受复仇使命的因果关系。在这版《铸剑》中,眉间尺的母亲不是接受了丈夫复仇的嘱托,而是在丈夫死后才发现自己怀孕,而她本不想让儿子走上复仇之路,然而丈夫的魂魄附在了儿子身上,由此改变了儿子懦弱的性格,也逼迫母亲选择了让儿子走向复仇的道路。从此,眉间尺成了命运的傀儡,在母亲一路的提示下,走向寻找太阳王的复仇之路。

  整个舞台被设计成了一个带有褶皱的巨大白色斜坡,复仇的情节被分割为“身”、“仇”、“侠”、“茧”四个部分,加上“永恒重生”作为尾声,配合着每一个章节的转化,斜坡上出现相应的大写简体汉字。通过眉间尺在舞台上的行动,我们看到了太阳王统治下身着白衣、看似行动整齐划一、实则麻木不仁的子民的状态。导演对眉间尺这个角色进行了一个重要处理,让不同的演员接力饰演这个角色,承担角色的复仇大任,直到复仇的接力棒最终交给一个女孩,剧中的另一个重要角色宴之敖出现,向其索要头颅和宝剑。对此处理,导演的解释是,人人都是眉间尺,而女性更象征着牺牲,所以由女性饰演的眉间尺完成最终的牺牲。然而这不仅不足以让观众感同身受,恰恰削弱了眉间尺这个角色自身的成长轨迹。除了这种表层解读,我们实际上看不到眉间尺自身任何对复仇命运认知的转变与成长轨迹,我们看到的,只是一个在舞台上走完所有环节,撑到最后完成牺牲命运的眉间尺。

  对于宴之敖,导演选择了让黑人来饰演这个原作中的黑衣人,用英文念唱着《哈哈爱兮歌》,然后带着头颅与宝剑翻过了斜坡的高处。我们无法确定导演这种处理是否在表达其对波兰在欧洲所处民族身份的某种感知或想象,但就其在舞台上的呈现来看,黑皮肤的宴之敖、白皮肤的太阳王,加上黄皮肤的眉间尺,这三者在舞台上的对话,无法被简单视为一种跨文化戏剧合作,这必然会将我们引向对民族身份的讨论,抑或是导演对深处绝望、弱势中的民族寄托着一种怎样沉重的想象。

  中西方对复仇的理解固然不尽相同,但重要的是,创作者要在舞台上完成自己的逻辑叙述,抑或是一种对复仇逻辑的质疑。中国古代刺客、侠士复仇的故事放到今天,往往容易招致诟病,理由是认为这些故事脱离人性。实际上只要简单翻阅《史记》中刺客列传的几则故事,便不难发现,这并非是古人不讲人性,而是这些曾经就是他们做人行事的根本准则,古人口头承诺便是驷马难追,受人恩惠便会赴汤蹈火。

  我们总想要将这些刺客、复仇者行事的逻辑拉近到现代人理解的程度,却忘了先去好好理解他们逻辑曾经的合理性。有时候,对这些人物复仇动机的质疑与追问,反而更容易说服读者、观众,达成一种跨文化的共识,引发人们的同情之心。

  前不久还在北京人艺上演、莫言编剧的《我们的荆轲》,以名利二字质疑荆轲及其伙伴为燕太子丹赴死刺杀秦王的动机,颇能引发当代观众的感同身受。有意思的地方在于,莫言对《铸剑》也有特别的感情,曾多次提及这部作品对其创作的影响,并戏言自己相比于因一言之诺就割下自己脑袋的眉间尺,倒是更容易成为那个腐化堕落的国王。面对广阔的文化历史,一个带有自嘲与自省能力的创作者,才能真正将古代故事中留下的疑问转化为对当下发问,或是讽刺现世的利剑。

  相比于《铸剑》中的眉间尺,同样是一出生便扛上了复仇使命的赵氏孤儿,对于今天的观众来说,他的复仇故事也留下了两个最容易招致质疑的地方:一是程婴如何接下救孤的重任,献出自己的婴儿;二是赵氏孤儿成人之后又如何认同自己的复仇责任,选择杀死养父屠岸贾。韩国国立剧院2015年创作的《赵氏孤儿》曾来华演出,作品并没有扭转人物行动的逻辑,而是将人物行动的动机复杂化,由此与观众一起对作品中人物的选择发问。比如剧中屠岸贾不断追问程婴与公孙杵臼本无冤仇,又为何要密告公孙;又如屠岸贾的手下满城搜捕婴儿,搜到程婴家中,抱走婴儿,程婴的妻子却面无表情,侍卫追问她为何无动于衷,程婴的妻子没有说话,只是无言反复捶打侍卫,这种极易引发观众同情之心的动作,也同时让观众对程婴的决定形成更为复杂的感受。

  举了国内外两个对中国古代刺客、复仇故事的当代舞台呈现,是想说,创作班底涵盖了四国艺术家的《铸剑》,看似调用了许多值得炫耀的技术元素,却恰恰成为了技术的奴隶。面对这样一个充满叙述空间的故事,反而有种舍近求远的感觉。同为波兰导演的陆帕也并非在理解史铁生生命哲学的基础上,与中国演员完成了舞台合作,但《酗酒者莫非》的呈现,却是这位波兰导演借助史铁生的作品,完成的一场对生命、孤独的认真思考。

  我们对这版《铸剑》创作者对专业技术的运用表示敬佩,对其“永恒重生”的光明想象抱有敬意,但对这部作品在情感上的失望,却恰恰应该让我们看到本土戏剧创作,尤其是在舞台上重新讲述古代故事,处理伦理道德问题时所面临的诸多问题、困境。当然,还有巨大的创作空间。(文/今叶 摄影/陈嘉轩)

[责任编辑:崔益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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