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日本年轻人我们好像也见过

2018-01-23 11:14 来源:北京青年报 
2018-01-23 11:14:44来源:北京青年报作者:责任编辑:崔益明

  作者:孙晓星

  2016年,由日本国际交流基金会支持的《演剧最强论in China》论坛中,日本批评家藤原力与德永京子都说,冈田利规是日本当代剧场的转折点。上周首度上演于中国的《三月的5天间》是冈田利规成名作的复排新版,与2005年一举斩获岸田国士戏曲奖的版本相比,演员全部更新为90后,舞台也增加简单的建筑空间形式。没变的依然是剧本,讲述了一对生活在东京的年轻人美浓部和由纪于六本木的Live House相识,随即在涩谷的情人酒店共度三月的5天。

  这5天并没有发生奇迹,美浓部向由纪确认彼此之间是不是没有一直或永远的关系,而由纪按照心照不宣的规则给予肯定的答复。两个人甚至担心以后会再偶遇,由纪说再见到应该也认不出来对方,因为“Live House很暗”,还因为“我们会变老”,况且“东京那么大”。连分别都不忘算清酒店的价钱,却从没有过问对方的名字。当由纪走回她口中的“案发现场”——情人酒店,错把人看成了动物,甚至在路边吐了出来。这样的经历对美浓部和由纪而言可能不是第一次,也可能不会是最后一次。

  重要的是在这个简单的故事背后还有两则插曲。一则是美浓部在去Live House之前看电影,转让余票给一名化名米菲的女孩,遂遭遇她突然袭击式的追求。美浓部跟米菲有同样看烂片可获得“治愈感”的怪癖,怪咖寻找怪咖似乎是能够留在“地球”的唯一理由,然而米菲莽撞的追求秒速失败,然后她只能沉浸于自己的卧室,在网页上发牢骚,还是决定逃到“火星”去。另一则是伊拉克战争的打响,对于美浓部和由纪来说它只是电视里发生的一场实力悬殊的“足球赛”,对于街上被美浓部甩下的好友石原和安井来说,只是一个有助于打发无聊时间和凑热闹的反战游行。

  这两则作为前史和背景存在的插曲对于理解美浓部和由纪的故事是重要的语境。前者米菲在一种极端个人的“中二病”式的卧室独语中,抑或对着空气抑或对着网络世界,逃离一个不适于她生存的当下现实;后者伊拉克战争互文遥远的海湾战争,成为媒介中的战争,正如波德里亚声称海湾战争没有发生,是指切实的肉身流血和伤亡变成了屏幕里无害的数据和影像,反战游行也被当成迪士尼乐园的巡游节目般作为一种参与式表演以供消遣。战争或游行的虚拟化和景观化,其实也是美浓部这样的年轻人进行的一种主动屏蔽,这引出了《三月的5天间》最重要的主题——个人与社会的关系。

  米菲脑补飞向二次元的火星自绝于三次元的地球人类,美浓部和由纪在情人酒店的私密空间中自绝于窗外的公共政治,这呼应了日本在告别上世纪60年代的左翼运动后,年轻人觉得关心政治是极为老土的举动。比如《三月的5天间》中,石原等人每每提及走在游行队伍前列以及在商店橱窗外举着“No War”牌子的激进人士,都有一种避之不及或忍不住嗤笑的口吻。同时区别于上世纪反越战运动中小野洋子和约翰·列侬喊出的口号,美浓部和由纪变成了“要性不要政治”的去政治化。与这种倾向伴生的并非年轻人简单的漠不关心,而是一种对于政治的极大不信任感,尤其资本主义社会中个体意识的觉醒,一方面造成个人主义的盛行,另一方面是对一切激进的行动主义采取自我间离和悬置的态度。

  这尤其体现在《三月的5天间》与冈田利规其他作品中演员呈现在舞台上的身体与语言状态。无论是日常生活中容易被忽略的身体小动作还是口语的累赘,都被给予一定程度的放大和发展。演员一边懒散地摇晃或手脚不受控制地伸缩,就像坏帧的抖动画面,一边絮絮叨叨、支支吾吾,甚至重复的话说几遍,仿佛音频未加处理的底噪。这样的呈现方式也是冈田利规对日本当代剧场最重要的贡献,一改以往演员站得笔直挺拔的姿势和字正腔圆的书面台词,这不仅推翻了受西方影响的新派剧传统,也走到了日本上世纪60年代小剧场运动的代表人物铃木忠志的反方向。铃木忠志强调演员的“动物性能源”是借由一种前现代的身体来对抗现代性的文明进程,因此追求精确性和统一性的背后潜在蕴含着革命美学,所谓“动物性”其实是“政治动物性”。

  当铃木忠志的身体训练跨文化交流到中国剧场的语境中,逐步成为某种主流时,冈田利规作品中演员的身体即被中国戏剧观众轻易地价值判断为“丧”、“颓”、“烂泥扶不上墙”这类贬义形容,好像导演是有意讽刺,并提醒观众要警惕日本年轻人的“丧尸化”,其实忽略了未来的不确定性导致对周遭环境的不信任感正发生在个体意识觉醒的一代人身上。他们敏感于一切宏大叙事的鼓动,以象征性的“懒散”回应社会的规训,其实是一种身体去政治化的应激反应和“不合作”策略。好的创作者也是好的现象学家,他会有意控制并隐藏自己的立场,因为武断地给出价值判断会导致作品可被阐释的空间被压缩并简化。冈田利规即是好的创作者,他在努力进行“没有态度的态度”的呈现,就像《三月的5天间》中没有使用任何音乐,导演在隐藏自己的情感投注以及批判对象,使作品呈现语义丰富的复调对话关系而非“独白”。

  剧中还有些小细节引人思考,比如当米菲向美浓部打听他的名字时,自问自答起来,她一边想要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一边替他拒绝自己,诸如“不方便”,那“化名也可以”,就叫“佐藤先生吧”,以及美浓部和由纪分别后也不知道对方的名字。独处的人不需要名字,名字是与社会连接的端口,而在一个自相隔绝的世界,连知道对方的名字都变得极为困难,就好像搜索引擎上永远也搜索不到的地址。美浓部在离开情人酒店之前问由纪:“我们之间应该没有‘一直’或‘永远’这样的事吧?”并追加了一句,“我只是确认一下。”好像答案早已陷入惯性。没有永远的世界,也没有确定的未来,一起亲密共度5天、看似在交往的般配情侣,也可以走进地铁站后再也认不出对方,那他们又如何能认出这个世界?

  《三月的5天间》的新版复排要追溯到冈田利规2015年第一次来中国时,感受到北京是个年轻的城市,这也诱发了他想重新排练这部作品并带给北京年轻的观众。虽然是2004年上演于日本的旧作,但对于2018年的北京来说可能是某种正在发生的未来,美浓部、由纪、米菲这样的年轻人,好像我们也见过。(孙晓星)

[责任编辑:崔益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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