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的色彩 复活的往昔

2018-01-27 11:17 来源:北京青年报 
2018-01-27 11:17:57来源:北京青年报作者:责任编辑:李姝昱

  作者:丁 雨

  展览:山西博物院藏古代壁画艺术展

  时间:2017.11.30-2018.3.4

  展览地点:上海博物馆第一展厅

  今人对古代的想象多来源于古装大片。然而古装大片的模仿来源又是哪里?就算我国的历史文本再卷帙浩繁,仅靠文字也不足以想象还原出古代生活的种种画面。传世绘画固然为历史场景提供了参考,然而古画真伪的讨论却总是艺术史界“青春永驻”的话题。幸而20世纪初,傅斯年振臂一呼,“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为历史研究提供了全新的史料。众多墓室壁画也在时代新兴的研究潮流中,成为古代生活画面最为可靠的想象来源之一。

  然而,静止于墙壁的画作,远不如卷轴画易于在博物馆中展示——移墙动壁、大动干戈不说,出土壁画脆弱,稍有风吹草动,便易损毁剥落。壁画真容往往由此“养在深闺人未识”。而正因如此,上海博物馆不惜拆掉大门,也要举办的这场“山西博物院藏古代壁画艺术展”便尤为难得。在中国近现代以来的考古发现史中,山西地区出土的古代壁画墓以量多质精而著称,其中又以北朝、宋元两个时期最为引人注目。

  北朝壁画墓:“肉食者”的富贵威仪

  步入展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戎马倥偬的斑驳画面。这些壁画来自北齐娄叡墓。说起娄叡,或略觉陌生,但说起他的姑父高欢,想必许多人耳熟能详。娄叡身为北齐外戚,原本就自带光环,而其自少时便追随姑父南征北讨,立下赫赫战功,被封为东安王,是北齐贵族集团中颇具实力的人物。娄叡身份显赫,去世时恩宠正隆,其墓中出土壁画,自然不同凡响。

  娄叡墓规模宏大,墓壁全部绘制有壁画。1979年出土时,除少量因年代原因漫漶脱落外,大部分保存较好。经考古人员统计,当时存有壁画七十一幅,面积约200平方米。壁画主要包括生前宦途生涯、祥瑞天象两大部分。娄叡戎马一生,战功卓著,其仕宦生涯自然是重点表现的内容,涉及壁画数量达五十八幅,按其内容,又可细分为鞍马游骑、军乐仪仗、门卫仪仗、禄爵显赫四组。上海博物馆选取了其中最为精彩的鞍马游骑部分予以展示。此部分原位于墓道东西两壁的上、中层,据专家研究,其应当是鲜卑贵族外出与归来时从行部众的写照。驻足展柜之前,但见人物骏马,顾盼神飞,造型精准,多种色彩穿插使用,使得人、马精神气度,跃然壁面(图一)。

  娄叡墓壁画自发现以来,便引人注目。迄今为止,东魏北齐墓葬共发现约350座,其中壁画墓仅25座,大型壁画墓更是屈指可数。而娄叡墓年代明确,墓主身份清晰,在大型壁画墓中具有时代和社会等级的标尺性意义。若从画史的角度考虑,娄叡墓壁画更耐人寻味。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是中国画史的“神话时代”——史料中终于有了画家们的传说,市面上却难见他们的真迹。今人仅能从寥寥几幅后世摹本之中,去想象“象人之美,张(僧繇)得其肉,陆(探微)得其骨,顾(恺之)得其神”的风采。不过,南方顾恺之、张僧繇等至少尚有摹本或同时代同类画风的作品传世,供人琢磨探究,北方地区以“画圣”之名著称的杨子华,之前却鲜见作品传世。直至娄叡墓出土之后,考古学家宿白先生率先指出,娄叡墓壁画可能出自北齐宫廷画家之手,而在北齐宫廷画家之中,杨子华以“鞍马人物为胜”。宿白先生认为,“……(娄)叡晚年益得皇室重视可以推知。因此,此墓壁画或得诏特许杨子华挥毫,也非不可能的事。”根据宿白先生的这一推断,美术史家金维诺先生将收藏于波士顿美术馆的《北齐校书图》与娄叡墓壁画并置,并结合张彦远《历代名画记》等文献,探讨并推定了杨子华的绘画风格。画史上的一个谜团,伴随着娄叡墓壁画的出土,而拨云见日。

  驻足展柜之前,尽览北齐画风,不禁有隔世之感。然而兴叹之余,又不免略感遗憾。将画作片段截取,于画中色彩内容无伤,却丢失了娄叡墓壁画原本的空间结构。若从壁画功能考虑,壁画在墓葬中的空间位置和次序安排,原本也是重要的信息来源。单幅画面仿佛单词短语,而众多画面的排列方法则近似于句法结构。词章华美,而语句不明,自然令人意兴阑珊。展厅空间有限,实难周全。

  策展者或考虑到这一缺憾,力图于展线中的第二座壁画墓的展示中力挽狂澜。朔州水泉梁北齐壁画墓是2008年发现的另一座北齐壁画墓,其规模小于娄叡墓,壁画保存相对完好,内容包括鞍马仪仗、伎乐侍从、天象四神等众多题材(图二)。为使观众获得浸入式体验,策展团队原比例复原了此墓墓室。为保证观众体验,更安排工作人员引导观众,限流参观。身处复原墓室之中,仰观“天象”,环视四周,自可感受北朝贵族为自己在封闭空间之中营造出的一番乾坤宇宙与缤纷热闹。

  宋元壁画墓:“中产阶级”的小确幸

  山西地区北朝壁画墓寥若晨星,至宋元时期,壁画墓则风行一时,屡见不鲜。这与壁画墓的使用阶层颇有关联。目前所见北朝壁画墓使用者多为当时的高级贵族,至宋元时期,壁画墓的使用阶层下行,以家境殷实的地主富商居多。两种阶层的人口基数本就不同,考古所能发现的数量自然差异极大。使用者身份变化,其墓葬壁画的内容自然也随之变迁。北朝贵族原是来自草原的战斗民族,南北朝又逢乱世,壁画内容自然以军马仪仗为多,展现贵族的气派与威仪。宋代正值社会阶层关系变化之际,皇室官僚虽于丧葬礼制多有规定,不允许庶人在墓葬中雕梁画牖,但这些规定却非硬性,于地主富商少有约束力。经济地位的崛起,让那个时代的“中产阶级”自有一套文化选择,在墓葬壁画中所表现的,自然也与自己生活中的点点滴滴相关。

  最让现代人珍视的财产大概莫过于房子,宋元时期的人们恐怕亦如是,若非如此,何以即便在墓葬之中,也要处处透露出“我有房”的傲娇得意呢?据不完全统计,在北方地区的宋元壁画墓中,出现门窗题材的比例高达73%,而门与窗出现的位置则多在墓葬四面正方向的居中位置(图三),显示出它们暗示墓葬结构的关键性意义。由此可见,门窗题材实为这些壁画墓中最为基本也最为重要的内容。它们配合着墓葬上层空间绘出的仿木构斗栱,共同暗示了墓主恋恋不舍的房子或院落。

  墓室中绘出门窗,另有一层鲜为人知的好处。生者居所,往往是院落几重、房屋数间,以求宽敞适意。古人事死如生,宋元之前,贵族富豪营墓规模宏大,主室之外,尚有不少附属耳室,以模拟生前豪贵。于宋元地主富商而言,营建多室墓,不免浪费资财——死者横尸墓底,仰观墓顶,又无需移动,何必为之多此一举?但若不为此举,似又嫌不孝。而在墓中绘制门窗,则既节省了营墓成本,又隐喻了门后更广阔的空间,既显孝心,又省心力,何乐而不为?细节之处,自能见宋代商业浪潮之下,古人节省成本、顾全颜面的一番苦心。

  墓室壁画题材的基本结构虽由门窗勾勒,但随着时代和地域的变迁,门窗间具体物象安排,却可大有差别。如阳泉东村元墓,虽然题材中也包含有门窗,然而对此题材的强调却不如南关村金墓。墓室后壁以墓主人夫妇并坐图为轴心,备茶、伎乐、侍酒、孝行、驮运等图像依次排开,尽显彼时彼地的生活情境。上博展厅空间无力以复原之态展示此墓,若细观图像排列,自可发现,虽然众多题材汇聚一墓,但题材安排实际仍有讲究。此墓为八角形墓,墓主人夫妇并坐图位于墓室北壁,与南壁墓门相对,墓门一侧东南壁、西南壁壁画,均为室外场景,绘有驮运、鞍马人物等,东西壁为非现实的孝行图,围绕着墓主人夫妇并坐图像的西北壁和东北壁则为室内场景。循着壁画的排列次序,自然可以感受到浓郁的生活氛围和情感诉求。生时,家中有茶有酒有伎乐,门外自有人牵骆驼马匹而来,或交易或交租,生意兴隆,生活兴旺。东西两壁的孝行图,则在墓室中烘托出“孝”的氛围,反映了当时宋元之际的普通家庭中的一般信仰。宋元之际的“中产阶级”的生活理想,大抵不过便是这方方面面的汇总。虽比不了北朝贵族墓葬中透露出的威严气派,但却也留给发现他们的后人一股小确幸的温馨。

  史书中的记载往往宏大曲折,而无论贵族还是平民,往日生活中的光彩都会在时间的流逝中,慢慢在人群的记忆中淡漠,历史的细节光泽也随之隐没。所幸,古人对逝者的善意和祈愿,长久地留存在地下隐秘幽暗的洞穴中。在考古手铲执着的探索中,缤纷的壁画令昨日重现,唤起了今人对历史画面的追忆。那或许是钟鸣鼎食的排场,那或许是备茶小酌的雅趣,不同的情境,背后却折射着对凡尘幸福相似的眷恋。而这种眷恋,或许也让展柜前的我们与古人心意相通。(丁 雨)

[责任编辑:李姝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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