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宫中龙柏花 东渡化身利休梅

2018-01-27 11:20 来源:北京青年报 
2018-01-27 11:20:50来源:北京青年报作者:责任编辑:李姝昱

  作者:蓝紫青灰

  清人戴亨有一首《野茶花》诗,写的是一种名叫珍珠花的植物:“塞上牧马儿,采叶调酥酪。空有珍珠花,随风开自落。”塞上少茶,南方运来的茶叶贵比黄金,贫寒牧人采下山里珍珠花的叶子,晒干之后就是茶,和上牛羊奶,煮得酽酽滚滚的,冬日以御寒。

  这种珍珠花现名白鹃梅。白鹃梅有三种:长江流域多是白鹃梅,以大别山为主产区;黄河流域分布的是红柄白鹃梅,秦岭里多有野生群落;齿叶白鹃梅则多长在东北和华北,塞上牧马儿采的当是齿叶白鹃梅。

  白鹃梅是蔷薇科白鹃梅属的灌木,枝条长而柔软,叶片薄而翠绿,花苞圆而莹润,花朵大而洁白,花量大而繁茂。花盛开时缀于枝头,碧枝翠叶间,如无数的白鸽栖在枝上,碎玉堆雪一般。再细看,花苞如珍珠,花朵似浅盏,花心一点淡绿;花瓣薄而轻,似绡似绢,宛如纱罗剪成;有风吹过,花枝颤动,满树白鸽振翅欲飞。

  白鹃梅嫩叶和花俱可食。塞上缺茶,便采叶代茶;南方大别山的深处,满山的花儿自开自落,村民上山采花,连花带叶,把枝梢上半截的嫩花娇蕊新叶初芽一同捋下。回到家,烧开一大锅水,整筐整篮的带叶花儿丢进去煮,捞出来用清水漂养,凉拌炒蛋做汤拌馅。采得太多一时吃不完可以晒干保存,吃时再用清水泡开,炖肉烧鱼最佳。

  清初《黄山志》即有记载:“珍珠菜,藤本蔓生,暮春发芽,每芽端缀一二蕊,圆白如珠,叶肥绿如茶。连蕾叶腊之,香甘鲜滑,他蔬让美焉。”这是在安徽,隔省的湖北人也吃它,《孝感县志》上有“珍珠花产山中,成树白花。花未开时,采之如珠颗”的记载。

  塞上和中南地区的人根据它花苞的特点,管它叫珍珠花,而在中原和秦岭一代,则叫龙柏芽。明朝初年朱元璋的儿子周定王朱橚编写了一本《救荒本草》,其中就有龙柏芽:“龙柏芽,出南阳府,马鞍山中,此木久则亦大,叶似初生橡栎,小叶而短,味微苦。救饥:采芽叶煠熟,换水浸淘净,油盐调食。”叶子像橡栎,那是齿叶白鹃梅。至于吃法,和今天大别山里老乡们的做法别无二致。

  白鹃梅这个名字不见于诗词歌赋、历朝典籍、本草医书,也不见于笔记和杂俎,它最早现身是在1937年陈嵘先生主编的《中国树木分类学》里,那么可以猜测一下,这个美丽的名字,是植物学家根据它自身的特点取的。它是蔷薇科的,开着蔷薇科植物明显的五瓣花,便用最常见的梅花的形象来为它命名。白鹃梅的英文名是Common Pearlbush,Pearl是珍珠,bush是灌木,连起来就是珍珠柏,英文名和中国乡土名奇妙地保持了一致。乡民没受到现代植物分类学的影响,无意中保留了它的旧时面貌。

  揭开岁月面纱,它在北宋,就被称作龙柏,它开的花,叫龙柏花。

  和范景仁王景彝殿中杂题三十八首

  并次韵其三 龙柏

  宋梅尧臣

  花非龙香叶非柏,独窃二美夸芳蕤。

  苦练不分颜色近,紫荆未甘开谢迟。

  “花非龙香叶非柏”,龙柏有香,民间也叫它香树;梅尧臣所咏的花,花不是香树的花、叶不是龙柏的叶,只第一句就指出这诗里吟咏的龙柏非柏树;蕤的意思是草木的花下垂的样子,龙柏树为端正的塔形,非蕤貌;三四句的意思是此花之白,素色丝练面对它也要不服气,紫荆本是初春开花,但也拖拖拉拉故意不肯谢,想和它比美。真正的龙柏树开花只有针尖大,没人会去赞美这样的花。这里的龙柏,指的正是白鹃梅。

  梅尧臣写这首诗有个背景,是真宗朝群臣赴皇帝举办宴会的应制诗。经过太祖太宗两朝的励精图治,真宗时国泰民安,皇帝喜欢与臣同乐。咸平三年二月的最后一天,是晦日,按旧制这天要临水宴乐。是日也,春风浩荡,百花盛开,皇帝在后苑宴客赏花,席中真宗写了《中春赏花钓鱼》诗,群臣皆和韵,从那以后成为惯例,臣子们视能入苑赏花为荣耀,不在邀请名单上的自觉脸上无光。

  当时有名望的大臣去了很多,有梅尧臣,有欧阳修,欧阳修曾说“真宗朝岁岁赏花钓鱼”;号称“红杏尚书”的宋祁也去了,在席上写了一首诗:

  真珠龙柏

  彼美夜光喻,益之新甫名。

  累累云际艳,皎皎月中英。

  勿诮素为绚,相期隆德声。

  此诗既是赞花,又是歌功颂德,他兄长是“连中三元”的宋庠,这回不在名单上,很是不忿,就只好在家写《奉和御制赏花钓鱼次韵私赋》诗,一派羡慕嫉妒恨的模样。宋祁在诗里形容真珠龙柏的花是“皎皎月中英”,可见这花又白又有光彩。

  梅宋二人赴宴应制都写龙柏诗,是因为皇宫后苑中种有龙柏,真宗在席间题咏了龙柏花,臣子们怎能不附韵其后。此事见后来仁宗朝的晁说之的诗句“龙柏肯予媾,上苑侍吾君”的自注:“章圣《后苑杂花诗十首》中有龙柏。”真宗的诗现大多佚失,只留下几首,让后人不得读其诗而幻想斯时之盛景,当时他们咏的龙柏花,也不见于后世记载。陆游就曾感叹说:“真宗御集有《苑中赏花》诗十首,内一首《龙柏花》、李文饶《平泉山居草木记》有‘蓝田之龙柏’、宋子京又有《真珠龙柏》诗,刘子仪、晁以道、朱希真亦皆有此作。予长于江南,未尝见也。或云本出鄜、坊间。”

  陆游说他长于江南,不曾见过北方的龙柏花,深为憾事。我猜他应该在浙江山里见过。白鹃梅开花是四月中下旬,这个时节正是江南茧熟缫丝的时候,在江浙养蚕业发达的地区,白鹃梅远离皇宫朝庭,名字也从充满庙堂气质的龙柏变成了带着乡野风味的茧子花,或茧漆花,简称茧花。

  年代同是南宋,浙江人喻良能《三月六日清明节道中》诗中有“清明时候雨初足,白花满山明似玉”之句,句后自注:“道傍满山皆白花,问之樵者,曰此茧花也。”还是陆游的老乡,宁海人刘倓有诗名《茧漆花》,诗曰:“清晨步上金鸡岭,极目漫山茧漆花。雪蕊琼丝亦堪赏,樵童蚕妇带归家。”两个浙江人都咏过茧花诗,陆放翁写了一万首诗,这回疏忽了。

  乡间风物近千年没有变过,从南宋到清,江南妇女都爱在发髻上插戴茧子花。清初朱昆田写过一首与茧子花有关的风物诗:“短鬓低鬟黑似鸦,爱他总不御铅华;自从四月收蚕后,头上惟簪茧子花。”乾嘉时钱塘名士何琪撰《唐栖志略》写竹枝词,也有“河头时见浣衣女,椎髻新簪茧子花”的句子。

  南方尚有茧子花,那北宋皇宫里的龙柏哪里去了呢?被金人烧了。清雍正二年的进士、后为乾隆翰林院编修的诸锦有长诗《宋故宫梅石歌》,开篇便是龙柏起头:“华阳宫成狄难起,寿山艮岳沟中委。海棠龙柏摧为薪,绛桃垂杨半成杞。”这是说的宋徽宗造艮岳,舟以载石,舆以辇土,筑冈阜,高十余仞。又在堆出来的艮岳上筑石构峰,架栈建阁,开径设蹬,收罗天下奇花,种在艮岳之上。

  艮岳的高处种了一万棵梅树,曰梅岭;旁边稍矮的小丘上种了红杏树和银杏树,曰杏岫;山石缝里种上丁香,曰丁嶂;在一块大赭石上种花椒,曰椒崖;在水边缓坡上种了一万株龙柏,曰龙柏坡;在湖中小沙洲上种海棠,曰海棠川。不多久,金兵杀到,一把火尽数烧了:海棠龙柏摧为薪。

  茧子花的名字局限在江南桑蚕地区,龙柏花这名字只在北宋宫中出现过,但余韵缈缈,散入乡间。山花本无名,龙柏是皇家自拟,花树变成柴薪后,留下龙柏芽这个名字在民间流传。宋人当初管它叫龙柏,我想会不会是因为它的果实。白鹃梅的果实为蒴果,倒圆锥形,有五条隆起的脊,看上去像一节骨椎。如果采上十几个排成一条,就是一根龙骨,因此取名叫龙柏花。柏在这里当灌木讲。

  时间到了十九世纪下半叶,日本明治年间,日本人不知是从中国哪个地方得了几株白鹃梅移植回国,因其花朵洁白,清枝绿叶,软条柔蔓,风致淡雅而受到喜爱,更为茶人所推崇,剪下一枝来,插在陶瓶中,供于茶室内,置放茶席上。

  它的姿态飘逸出尘,慢慢地在茶席插花上的位置高于春天的椿花山茶和秋天的萩花胡枝子,茶人更把至高的荣誉赋予它,以茶道集大成者大师千利休的名字为它命名,取名利休梅(リキュウバイ)。它清秀雅洁,朴素安静,符合千利休的美学思想。

  利休梅的图案是一朵与梅花相似的五瓣花,五个小而圆的花瓣远离中间的花心,各有一小段花瓣柄与花心相连,这正是白鹃梅的特征。千利休家族至千利休起,已传了十数代,后代以利休梅为家徽纹记。

  在与茶有关的各种器物上,都可以看到利休梅的标致性五瓣花。茶炉子的屏风、抹拭的茶巾、茶碗、铺设的茶席、茶具包袱皮、插花的花器、盛物的漆器等等,上面都点缀着小小的一朵五瓣花,那是江南蚕熟时候的茧子花、是北宋皇宫的龙柏花,是开遍山野的白鹃梅。(蓝紫青灰)

[责任编辑:李姝昱]

手机光明网

光明网版权所有

光明日报社概况 | 关于光明网 | 报网动态 | 联系我们 | 法律声明 | 光明员工 | 光明网邮箱 | 网站地图

光明网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