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今晚的夜空很美 我说是的是的

2018-02-09 13:38 来源:北京青年报 
2018-02-09 13:38:26来源:北京青年报作者:责任编辑:石依诺

  作者:黑择明

  几年前,看过一部松田龙平主演的日本电影《蟹工船》,当时是有些错愕感的。错愕感并非来自于影片本身的艺术感染力:一是因为这是日本无产阶级文学奠基人、共产党员作家小林多喜二代表作的改编,偏偏出现在这个时代;另一点来自演员本身,印象中松田龙平是“美少年”人设是偶像明星,在《御法度》《娜娜:世界上的另一个我》中,算是“颜值担当”的存在,而在《蟹工船》这样一部讲述最底层劳工的影片中,“颜值”毫无“正义”可言。

  然而转念一想,这就是自己的“刻板印象”了。受大众话语的影响,我们容易将今天的日本电影用“日系小清新”一类的概念框住,用“佛系”系住,用各种小情调调制出心灵的各种麻沸散、催眠药,配合市侩消费主义,用各种“感恩”“原谅”“治愈”,掩盖了真正的社会问题。我们却忘记了,日本文艺中从不缺乏真正的文学家、艺术家,也一直都有着斗争,甚至有时是以惨烈的结尾收场。而对社会现实的观照从来也没离开过日本电影,虽然早已与商业片无关。

  所以,当日本《电影旬报》2017年的年度十佳中,第一名是《夜空中总有最大密度的蓝色》,完全不令人奇怪,这是最“正常”的业内人士应该做出的评选。有趣的是,松田龙平也是这部影片的主演之一。他演一个看起来有点酷,虽然境遇不佳也能随心所欲,但突发脑梗死亡的民工。在1983年出生的导演石井裕也的《编舟记》中,他也是男主角。

  《编舟记》,不难读懂其中传统的(也是刻板的)、日本式的“匠人精神”,当然可以歌颂这种精神。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匠人精神”也并不能成为剥削和压迫的一个借口或助攻。“你一定要很努力地去工作呀”对社会不公而言是无济于事的。正是在这个层面上,我们可以对石井裕也这部新作进行一些解读,这部影片流露出更多不同的意味。

  《夜空中总有最大密度的蓝色》改编自日本当代诗人最果夕日的诗集。这个出生于1986年的女诗人20岁的时候就获得了日本“现代诗手贴奖”。她的诗以易懂而著称,有时候会有歌词的感觉,在诗人中算得上是畅销通俗的“接地气”款。然而她的诗歌并不写“情怀”和“远方”,也从不写“小镇姑娘”,而是致力于一个反方向:将那些被滥俗故事套路化、标准化了的情感、人际关系等进行一种生活中真实的还原。从这个角度讲,算是反“小清新”“小确幸”了。据说,导演是读了她的几十首诗作后,得到了灵感。

  应当说,影片是“接地气”的。要重点指出的是,这不是网红、小鲜肉引导的消费主义式的接地气,而是与之相反的,在消费主义社会中艰难活着,却拒绝认同消费主义强加给我们的无耻逻辑,因而活得更艰难、但又更加努力地活着的一些人。他们是中产、伪中产眼中的“底层”,也是多数电影中被消失的面孔。这部电影的成功,主要在于成功塑造了这个人群的群像。固然,影片所传递的“诗意”也不乏可圈可点之处(毕竟是从诗集改编过来的),有准确的对诗歌情绪的传达,但这部影片对主人公社会身份、生活境遇、心灵真实的描绘,更令我们动容,也更值得当下的中国电影思考——我们究竟要为何拍电影?拍给谁看?

  影片主人公由一女四男组成:白天做护士、晚上做酒吧小姐的美香;四个民工:一只眼睛失明的慎二(扮演者池松壮亮也是偶像剧常客)、接近丧失劳动能力的岩下、有心脑血管隐患的智之、菲律宾外籍劳工安德雷斯。导演绝非偶然地使用了这样一组蒙太奇:工业流水线上出产的便当,被送到另一些生产流水线,主人公们在简陋的工棚汗臭中、医院的露台一角里吞咽着这些食物,就如同给流水线上的“齿轮”补充能量,以便维系机器的运转。这些主人公便与这些“齿轮”无异。这里并非过度解读,影片中在智之的追悼会上,工地老板的代言人警告慎二:“跟大家都说一下,别死在工作时间里。”此时,我想起的却是许立志那首《一颗螺丝掉在地上》:在这个加班的夜晚/垂直降落,轻轻一响/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就像在此之前/某个相同的夜晚/有个人掉在地上。

  他们每个人都承受着生活的“碾压”。美香白天要目睹病患的死亡,晚上要应对客人的调笑,内心深处则始终对母亲的自杀难以释怀;她如此努力工作,因为还要给老家沉湎于赌博的爸爸寄钱,供养妹妹念书。慎二除了眼睛失明的问题之外,租住蜗居,雪片般的账单,各种社会负面的信息碎片都压得他喘不过来气,我们更是不知晓他作为一个优等生的过往。令人感到讽刺的是,帅哥智之沉湎于女同题材录影带。岩下年纪略大,一身毛病,腰腿都不利索,时刻面临着失业危险,小便后裤链敞开着(他自称没有力气拉上)。安德雷斯为了来日本当建筑工人借了一大笔款,还要忍受与家人的分离。总之,他们的生活中充满着各种压抑,各种“丧”:鞠躬接过工头手中微薄的薪酬,目睹各种死亡,还要忍受前男友、前女友带来的压力……

  描写各种“丧”在日本电影中并不少见。毕竟,那是“丧”文化的发源地嘛。关键是你怎么去应对“丧”。比如,是“凭自己的精神防护,不让雾霾进到心里”呢?还是认同“比你条件好的人都比你更努力”呢?或者花掉最后一笔存款去放纵自己,无论是供养女主播或是李泽言?

  那么,这部影片的不同就在这里,它一脚踢开了所谓的小清新治愈系套路。我们不难看到,其中的主人公都不乏一种抗争的精神。至少是,不接受被社会的逻辑、资本的逻辑定义为败者。这种逻辑的荒诞性在于,一般来说,讲述这种阶层人物的故事一定要坚持要求主人公“逆袭”,好比王宝强演的那类角色一定要见到范冰冰,最平淡无奇的玛丽苏也一定会有一个邪魅狂狷的霸道总裁无条件宠溺她,IT民工最后一定要成为上市公司总裁——这种逻辑下的故事不仅无耻,而且淫荡,并且正在侵蚀着我们社会的肌体,配合各种选秀、“远方”、相亲、撕牌视频节目,编织着一个又一个做不醒的春梦,形成了一个又一个密不透风的消费主义景观。

  《夜空中总有最大密度的蓝色》中的人物群像,行进在消费主义春梦的反方向,具有一种抗争的特质。有时“逆行”也通过图像表现:他们总是与低头看手机的上班族人群反方向行进。例如美香,她的妹妹可以说是一个瑞丽模特类型的女生,沉溺于恋爱、与小清新男友去东京读书,实现小确幸这种粉红色的少女梦,却自私到从未考虑自己多年来正是靠姐姐辛苦打工供养的。美香虽然暂时在酒吧做陪酒小姐,却并不随波逐流,她是清醒的。通过动画,我们知道她的身体里涌动着反抗、撕吼(她练习空手道并非为了防身),甚至是破坏:动画里那个有一个人猿泰山一样男友的女孩,满意地看着被男友摧毁的城与人。而与此相应的,为慎二所描绘的动画是被关进笼子,进行“清理”的流浪狗,在城乡结合部他们像流浪狗一样死去,尸骨化成灰,化成一道青烟,从焚尸炉的灰色大烟囱里飘散,与画面正中心的绚丽的东京塔形成鲜明对比。难道这些画面还需要详细解说或暗示?美香是清醒的。她对前男友说,巴基斯坦地震死了100人媒体也不会停播搞笑节目的,洛杉矶发生地震就会。这是不是不平等?总有一些人在被漠视吧?已经步入另一个阶层的前男友是不懂她的。她与慎二在一起,因为彼此懂得。当然也有抱团取暖的意味。

  抱团取暖,确实也体现在影片所描述的这一阶层中。例如智之的猝死,他们都做出了真诚的哀悼,实际上他们与智之并没有熟悉到那种程度,连安德雷斯都在自己的菲律宾工友中进行了哀悼。这与资方的反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虽然说日本社会的阶层构成已经不复是小林多喜二那个时代的状况,但确实也存在着新的问题。影片中另一个重要信息也容易被忽略:他们能够有这份临时工的工作还要拜即将到来的东京奥运会所赐。一旦奥运会结束,他们的生计就会再次受到威胁。几个主要人物都是汗流浃背地工作,至少可以说工作得诚实而干净,可世界并非对他们总是报以善意。但这部影片“正能量”的一点是,他们依然努力活出自己的生命:即便是濒临失去劳动能力的岩下,也无妨憧憬家庭生活,去趟女孩酒吧,足以成为他的兴奋点,与便利店女孩约会,足以使他充满幸福感。他安慰慎二:“就算是这样的生活,也是活着,我们还活着,也在恋爱啊!等着瞧!”

  或许我们不应当把这部影片的结尾看作是一例鸡汤。在一起的美香与慎二,不仅看到了东京的夜空总有最大密度的蓝色,看到了花开,也知道了那个街头无人问津的、声色俱不佳,甚至有点走音的歌手叫做彩子,她终于要出唱片了。这不一定与“音乐梦想”有什么关系,她又不是西单女孩,在现实生活中不太可能出道的,这更多是一种打气,就像日本人常念叨的那句“加油啊”。要知道,这首歌的歌词大概意思是:在意腋下的汗水,但我还活着。和往常一样强颜欢笑,这里是东京,大家都一样吧?加油啊。

  歌并不好听,但胜在真诚吧(因此不太可能“走红”)。纵然影片最后“用爱来抵御寒冷”的对策似有鸡汤之嫌,创作者的真诚与诚实,也是值得肯定的。更何况,获得爱的能力,本身即是斗争。

[责任编辑:石依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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