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文学的方式跟这个世界连通

2018-03-11 10:36 来源:北京青年报 
2018-03-11 10:36:01来源:北京青年报作者:责任编辑:刘冰雅

  主题:《倒立生活》——王威廉小说创作的想象与真实

  时间:2017年12月17日19:00

  地点:言几又书店·中关村店

  嘉宾:

  王威廉 80后作家

  阿乙 70后代表作家

  文珍 “老舍文学奖”史上最年轻获奖作家

  主持人:韩敬群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总编辑

  人类学的立场,让我在看待当今纷繁文化现象的时候,感觉没那么焦虑

  主持人:今天晚上沙龙的题目叫“我与世界的连通器——王威廉小说创作的想象与真实”,内涵很精准,又具有无限的延展性。我们可以把关于文学、小说、短篇小说,关于一个作家去认识世界、处理他日常经验的不同方式……很多的问题都在今天的题目里面展开。

  说到与世界连通,我们认识和接触世界有很多方式,比如我们有科学的方式、哲学的方式、艺术的方式,当然我们今天在这里聊的是文学的方式。

  今天这几位嘉宾,他们的身份都有让我特别感兴趣的地方,比如文珍老师一开始在中山大学学的是金融;威廉老师,专业先是物理学,后来是人类学;阿乙老师更奇特,曾经是一名职业警察。我好奇的是,大家走上专业文学写作道路之前这样的人生储备、人生阅历,让你们后来的文学写作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王威廉:我之所以能够走上写作这条路,我经常在想,可能跟我的祖父有关。我小时候祖父特别喜欢给我讲故事,每天晚上我跟他说,一定要给我讲一个故事,不讲故事就不睡觉。他没办法,就读了很多书。他的故事有两个来源,一个是读书,他读《东周列国志》、《三国演义》,把这些故事化成自己的语言讲出来。另外就是他自己的故事,他自己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也算是干过革命,有很多传奇的生死一瞬间的事情,听得也是让人热血沸腾。

  讲故事这个事情在我的童年记忆中印象特别深刻。但当时的我从来没想过,我会成为一个以讲故事为自己职业的人。小的时候我兴趣特别广泛,我当时最崇拜的人是爱因斯坦,我觉得爱因斯坦的理论改变了整个世界,所以我要做这样的科学家。我把爱因斯坦的画像挂在我的书桌前面,决定一定要考入清华大学读物理。最后不管清华还是北大,都无缘,进了中山大学。中山大学的物理系也蛮好的。当时觉得特别开心,觉得自己为梦想踏入了重要的一步。上第一堂课的时候觉得不太对劲,因为我物理以前蛮好的,得过各种奥林匹克奖,但都是有一个基本的数字在里面。上了大学首先要学高等数学,打开一看,里面没有阿拉伯数字,全是字母和奇怪的符号,特别诡异,特别抽象,抽象到跟现实生活没有关系的地步。这个是我不能忍受的。

  我觉得人活在世界上,好像一定要跟世界保持一种通道式的联系。《倒立生活》这本书里有一个小说就叫《我的世界连通器》,就是来源于特别强烈的心理经验——一个渺小的自我如何跟广大的世界打造一个通道,构成深刻的联系。

  获得过诺贝尔奖的波兰诗人米沃什,他说文学是凌驾于我们现实生活之外的第二空间,是一个特别的、想象的、诗意的,跟我们生活既平行又交织的空间。我是被这样的空间吸引,开始了自己的写作。

  但我没有选择文学作为专业去学习。因为我觉得要写好一部作品,可能需要获得一种思想的能力,这比文笔、文字本身更重要。那个时候我也是读了很多书,我对人类学特别感兴趣。恰好中山大学的人类学也是非常好的系,所以我转到人类学系。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是非常好的,通过人类学的学习,让我获得了对世界的一个立场。

  这立场不管对一个写作者,还是对于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来说,其实都是非常重要的。我们的立场决定了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获得人类学的立场之后,我觉得我在看待当今纷繁文化现象的时候,会感觉没那么焦虑。因为在人类学家来说,很多社会的功能、很多社会的符号,在远古的时候就有这样的功能、符号在那个地方,我们人类表面上也许进步了很多,但我们人类还有很多稳固的、不变的结构在历史当中。正是这样的东西,让我写作的时候变得特别踏实。由此我开启了一系列的写作之旅,特别强调思辨性、思想性、想象力的东西。

  每一种成熟的文明,都在寻找一种更加复杂、更加表现自身的艺术形式

  主持人:文学连通世界有很多路径,有不同的题材,从大的性质上来说有虚构、非虚构;文体上来说我们有诗歌、小说、戏剧,在小说里面可以分成长篇小说和短篇小说。《倒立生活》这本书后面有一篇威廉写的后记,写得很好,叫《从随物赋形到随心造物》,把他对于小说文体的理解都写在里面了。

  在文学的各种题材里面,长篇小说和中短篇小说,他们几位都有过不同的尝试,阿乙刚刚出版了《早上九点叫醒我》,差不多是他第一部长篇;威廉也出过一部长篇小说,叫《获救者》;文珍到目前为止似乎长篇一直在酝酿中。我想说的是,在中国当代,实际上普遍存在着一个情况,我经常说叫“长篇崇拜”。无论从出版社的选题结构还是编辑们在外面寻找选题的积极性、主动性来说,包括各种政府评奖这种体系里面,长篇小说都是被赋予了特别高高在上的一个位置,我开玩笑就说叫“长篇崇拜”。

  实际上70后、80后这一代作家,他们都已经成为中国现在写作的最中坚力量。50后、60后当然还很厉害,但实际上70后、80后确实已经走到舞台的中央,构成我们中国文坛最重要的写作力量了。他们中间很多人都已经开始写出了自己的长篇,比如徐则臣的《耶路撒冷》。我也知道我很多70后的好朋友在底下聊天,经常会有一些焦虑,“我要不要写长篇?我什么时候写出我的长篇小说来?”他们有一种“长篇焦虑”。

  怎么拿出确证自己江湖地位的长篇小说,恐怕是在目前这种“长篇崇拜”的背景之下造成的未必是正常的心态。特别想请三位作家谈一下,在你们来处理生活经验、看世界的方式上,长篇小说和短篇小说,你们认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王威廉:我觉得特别值得人深思的问题,就是长篇小说为什么这么重要。诗歌是我们古典文明里面最核心的问题,我们中国古人都说“诗言志”,古代文学成就最高的也就是诗歌,直到白话文运动之后。同时反过来我们看到,从差不多18、19世纪开始,我们也有了一系列特别优秀的古典小说出现,像从明朝开始,由话本演变来的四大名著,就是我们中国化的长篇小说。

  我们放眼同一个年代的西方世界,19世纪,也是西方长篇小说特别辉煌的世纪。这两大文明、两大传统,在完完全全各自独立发展,彼此之间没有受到很深互相影响的情况下,为什么最终都是选择以长篇小说作为自己的归属,或者说是一种最强大的表述形式?除了印刷术这样一种客观原因的出现之外,我觉得更大的原因也许是,每一种成熟的文明都在寻找一种更加复杂、更加表现自身的艺术形式。长篇小说就是这样的艺术形式,最复杂、最为博大,跟世界的关系更为紧密;同时又是在远远超越我们现实世界之上,在另外的想象中的空间里面,挖掘得又特别远。

  短篇小说我们经常说,是我们日常生活的一个横切面,我们生活的一个片断。但长篇小说不是这样,它将一些人的命运囊括在里面,让我们反思我们自身。我自己感受,这两者之间写作状态和技巧上的差别确实是蛮大的。比如短篇小说的写作是特别精益求精的,写短篇小说的感受像写诗一样,每一个字句都是要克制,同时又保有一个诗意的东西。

  在我看来,短篇小说就是现实世界跟我们想象世界的一个平衡交汇的点。这个点就是我们发现了日常生活中的诗意。诗意跟诗歌还不一样,有些诗歌反而是反诗意的,但是短篇小说似乎一定跟诗意有关,它或许有故事,或许没有故事,或许只是一个瞬间的顿悟,但最终都表达的是一种生命的诗意的东西。

  诗性的语言,很多时候要靠一个写作者的自觉才能够有的,这是一个天赋

  主持人:威廉提到长篇对于一个民族特别重要的意义,包括长篇小说它自己文体特质上的东西。

  我原来有特别粗浅的比方:同样写安史之乱,如果拿诗歌比,长篇小说有点像唐诗里面的《长恨歌》,短篇小说更像元稹的《武秦风》,20个字,“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不动声色地,就几个白头宫女闲坐说玄宗,很多话和很多字都在20个字外,20个字每个字都有意义。

  但《长恨歌》不是,确实是有闲笔、过渡,有的是必要的叙述,但也有特别漂亮的句子,这个比较接近于长篇小说的品格,就像长江、大河,混浊、苍茫,泥沙俱下。中国的河山中,像长江这样长度、宽度,这样的气势的大江大河在中国就这么几条,而短篇小说可能是类似比较清澈的小溪。

  《倒立生活》是短篇小说的集子,请两位同行谈一谈对这本书的观感,包括对威廉的创作他们的一些印象。

  文珍:我读威廉的小说非常早,大概是2005年或2006年,我在《大家》上读到《非法入住》,有非常成熟和老到的超过同龄经验的东西,让我想起安部公房的《闯入者》。后来到2011年,读了他很多的作品。我觉得威廉有特别可贵的地方——大家都在拥抱故事、回到现实,拼命在写各种生存的一地鸡毛,好像有一个人无声宣布“先锋已死”,大家开始默默集体转向,转到写实主义或者是社会现实主义,而威廉还是用非常扎实的笔调做他的尝试。

  包括他到现在,我读《倒立生活》这本书发现威廉还是有很多奇思妙想,也会偶尔有一个很贴近现实的作品。我始终觉得他小说里面有一个他者的声音和目光,他变得更加柔软和内敛,更加变成一个观察者的形象在审视自己的生活。他虽然在写非常寓言性质或者说幻想性质、像随心造物的小说,但里面还是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作者的私人温度和这么多年一直在坚持的这一个主题,他一定会走得更深,一直在向更深处和更难处行进。

  阿乙:我整体觉得威廉老师的作品像他的名字一样,威廉,带有一种非常讲究的特质。他的语言和写法,包括叙事的对象是非常讲究的,这个讲究一个是诗意,还有一个是基于现实的飞翔的想象。我认为这个是威廉老师写作非常明显和与众不同的。它应该就是卡尔维诺所说的“轻”,他是得到“轻”的灵韵的作家。

  威廉老师的短篇我看了有飞翔的色彩,超离于我们的写实。另外一个特别深的印象,他写作的飘逸性——就是卡尔维诺说的“轻”——以外,还有一点就是诗性的语言,这个在很多时候是要靠一个写作者的自觉才能够有的,这是一个天赋。

  我相信很多人跟我的阅读体验是一样的,一本书如果在前三段里面我们觉得这个人写的东西平平淡淡、俗不可耐,我们很快就会把这个书扔在一边,原因用三个字说,就是“没诗意”。王威廉就是对这种没有诗意的写作的反动、一种革新。我非常欣赏对句子、语言讲究、雅致的自我要求。特别是里面的比喻,是用写诗的方式写的,是一种在文本里面对语言最高的追求。

  一个文明最终的成熟,肯定要在观念以及根本的创造上提供一些新的东西

  主持人:今天咱们主题的副标题叫“王威廉创作里面的现实与想象”,在“意”和“象”之间,究竟如何把持特别好的尺度或分寸,恰到好处地在故事和意之间找到一个最佳的位置?

  王威廉:说到现实跟想象的关系,实际上每个人看世界,首先是来自于想象。拿我名字举例子,所谓“威廉王子”就是想象,而现实是名字是我爷爷起的,“孤生名,廉生威”,因为是陕西人嘛,可能是我爷爷在碑里看到这句话印象特别深,所以用到我的名字上。从小到大我有各种绰号,意味着很多现实的语境也在发生变化。我小的时候还是黑白电视,大家一起看电视,我的那些亲戚们,看完译制片之后很惊讶,说“外国人也有叫威廉的?”就想不通这个事。而后来大家想不通的是我为什么叫威廉。语境发生了变化。

  我们探讨中国长篇小说好像没有出现西方那样伟大的作品,这里面也有一个语境的问题。可以很坦率地说,我们现在的文明是建立在西方文明的很多观念之上的,跟我们之前的文明,尤其跟中国古代的文明有一个转型和断裂,经过好多好多年,从鲁迅这代作家开始,才有一个重新的转化、阐述,建构的过程,到现在可能才有一百来年的时间。我们要走的路很多,不单单是文学,包括很多观念的东西。

  跟全球化的时代形势结合在一起思考,中国在这其中,不单单是为人类经济上要提供什么,一个文明最终成熟,肯定是要在观念上以及根本的创造上提供一些新的东西。我们面临的困境是蛮多的,我们尽管经济和硬件上走在了世界比较靠前的位置,但是软的方面真的是还有一些路要走。以翻译为例子,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像中国翻译这么多国家的著作到国内来。不单单是那些发达国家的,比如老牌帝国主义国家英、法、德,我们翻译得特别细,我们捷克的、东欧的一系列都翻译过来,只要是好的东西我们都翻译过来,就是鲁迅先生说的“拿来主义”。在这样一个酝酿的过程中,可能会有一些新的思想迸发出来。

  回过头说短篇小说“意”和“象”的问题,我个人的写作也是用两条腿走路,一是写现实的,二是写飞扬的东西。这是对自己的一种训练,就是写现实题材的时候,你对中国的语境永远保持血肉性联系,但是你如果匍匐在里面,比如沉溺在日常生活的人际关系和细节的东西里面,如果把这些当成文学的全部,境界就上不去了。所以另外一方面就逼着自己写一些富有想象力的作品,恰好这本《倒立生活》精选了我写作这十多年来富有想象力的作品,有一个想象力的、飞扬的主题在里面。

  我今年还出了一本书叫《生活课》,收入的是我现实题材的小说。我觉得一个作家,尤其是年轻作家,要逼着自己写一些不同类型的作品,把握现实,再有想象力。如果完全只是沉溺于自己的幻想里面,有一些网络小说可能有这种趋势,完完全全只在想象世界里面打转,跟中国现在正发生如此迅速变化的这一个现实失去关系,一个文学作品如果失去了这种时代性,可能会大打折扣。(整理/雨驿)

[责任编辑:刘冰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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