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不出去的房间

2018-03-15 11:09 来源:北京日报 
2018-03-15 11:09:35来源:北京日报作者:责任编辑:贺梓秋

——看NTLive《谁害怕弗吉尼亚·伍尔夫》和《耶尔玛》

  作者:王 甦

  三月北京,英国国家剧院现场(NT Live)“无处逃离”新单元开始放映。看完《谁害怕弗吉尼亚·伍尔夫》和《耶尔玛》后,当真感受到了排山倒海的压抑,令人窒息。

  两部戏同样是家庭、婚姻题材。《谁害怕弗吉尼亚·伍尔夫》(以下简称《谁害怕》)是美国著名剧作家爱德华·阿尔比1962年的作品。阿尔比一贯关注现实和幻想,剧作充满了喜剧包裹下的绝望。故事发生在历史系教授乔治和妻子玛莎的客厅,深夜,数学系年轻有为的教授尼克带着青梅竹马的妻子哈尼来做客。原本畅谈政治、人生、哲学、历史的愉快夜晚,随着酒精和游戏逐渐失控。

《谁害怕弗吉尼亚·伍尔夫》

  《耶尔玛》改编自西班牙作家费德里戈·加西亚·洛尔卡1934年的同名作品,改编者西蒙·斯通把故事背景由西班牙乡村转移到英国伦敦。33岁的女记者耶尔玛和经商的丈夫约翰原本很幸福,二人受过良好的教育,生活舒适而精致。一切的不幸起源于耶尔玛想要孩子的念头。

  两部戏的舞美一繁一简。《谁害怕》是完全现实主义的布景,一个精致的房间,沙发、壁炉、书籍、相片、酒,一个家该有的东西,台上都有。《耶尔玛》的舞美更加现代,高高的四堵透明玻璃围墙,通过更换不同材质和颜色的地面来区分场景。

  这是两间走不出去的房间。女主人都被困住了。在《谁害怕》中,玛莎和乔治结婚23年,婚后没多久玛莎就通过幻想孕育出一个儿子,玛莎非常相信和依赖自己的幻想,几乎分不清幻想和现实。她有过一段有爱情的婚姻,但被父亲拆散了,她也顺从地嫁给了父亲认可的配偶乔治。乔治看似绅士、温柔,但平庸、懦弱,就是个凤凰男,他没能成为系主任,更不可能接过岳父校长的职务。他不敢得罪玛莎,忍受妻子的酗酒、咒骂,陪着玛莎一起编造谎言,但他很清醒,要求玛莎不要对外人提到“儿子”,还声称这是“游戏规则”。他恨岳父,也恨妻子,这从他开玩笑似地用玩具枪对玛莎开枪就看得出来,他应该幻想过无数次枪膛里冒出的不是恶作剧雨伞,而是真枪实弹。但他不敢,他不能没有校长女婿的头衔。当玛莎用出轨来报复冷漠的乔治,乔治男人的自尊爆发了,他离开了房间,退出了“游戏”。当他再回到客厅,用宣告“儿子”死亡彻底击溃了玛莎。玛莎对幻想的笃信,源于对现实的不满和失望,但她没有行动力,只能逃进幻想,编造幻境保护自己,维持生活下去的勇气。

  阿尔比的作品很难用三言两语概括,他也不喜欢被概括。他笔下的人物总是滔滔不绝地讲述,充满恐惧和伤痛,沟通的欲望和自救意识很强烈,但结果往往是徒劳无功。玛莎看似强悍霸道,但她根本找不到自身的价值,在现实生活中,她只能是校长的女儿、乔治的妻子。她反抗过,把全部希望都放在幻想中的儿子身上,在幻想中,她让“儿子”离家出走,远离囚禁,获得自由。但乔治一句话就轻易地把“儿子”杀死了。

《耶尔玛》

  耶尔玛的房间看似开阔,实际更加闭塞。玻璃房间内的世界一览无遗,里面的人无论如何都逃不出去。相比玛莎,耶尔玛的故事更有现代性,她像所有大城市的职场女性一样,阳光、自信、知性。她可以独立思考,自由表达,可以在博客里发表评论,质疑和吐槽。似乎,她掌握着自己的命运,可一切都是假象。她想要个孩子。为什么呢?因为年纪大了,因为别人都有孩子,因为婚姻生活的平淡,因为世人认为,生育让女人变得完整。耶尔玛一直在不自觉地履行女人的义务,且行动非常积极,但上天就是不肯给她一个孩子。而姐姐的婚姻生活一团糟,却接二连三怀孕、生产。出于亲情和礼貌,耶尔玛压制心底的嫉妒,当姐姐流产时,耶尔玛竟感到窃喜和庆幸,认为“上帝终于公平了一次”。求之不得的欲望,让耶尔玛的心逐渐被恶占据。为了生育,她无心工作,花掉了6万英镑,前后进行12次人工授精,结果依旧是失败。有着自由心灵的耶尔玛不断自我催眠,要和别人一样,要履行生育义务,要忠于丈夫,欲望和不甘驱使她不断打破道德底线——她开始沉沦,绝望地想和前男友发生关系,遭到了拒绝。执着的耶尔玛失去一切,彻底疯癫了,最终用死亡实现了自我成全和求子之路的圆满。

  物质的富足无法改变玛莎和耶尔玛精神的空虚。她们和无数男性剧作家创作的女性角色一样,美丽、智慧,但都不自觉沦为了婚姻生活中的弱者。上世纪60年代女权主义盛行时,《谁害怕》恰巧反映出女性的保守和循规蹈矩,精神和现实生活都受到父亲、丈夫的控制和压抑。而改编自当下的《耶尔玛》进一步撕开了现代婚姻制度的假面。新石器时代中期,孤独的人类终于开始了对偶婚姻制,一男一女为了生存而结合在一起。而婚姻发展到今天,女性依旧没能摆脱对男性的依附,人类的孤独的灵魂也没有得到慰藉,女人还是男人获得权力、地位的垫脚石和生育的工具。真可怕。

  两部戏里的男性角色都极其理智,乔治清楚地知道幻想和现实的壁垒,他在戳破玛莎的幻想前,走出了房间;尼克也心安理得地在人前享受着妻子的富有、恭顺、乖巧,连妻子假孕这样的伤心事也拿出来炫耀。约翰看起来对耶尔玛忍让、关怀,但他在丈夫岗位上的缺席和漫不经心,是逼迫耶尔玛走向偏执和疯狂的催化剂。当女人们伤心、流泪、绝望、求助时,男人们忙着喝酒、应酬、赚钱。

  玛莎和耶尔玛都不愿接受人生和婚姻的不圆满,她们寻找出路,积极地争取,但抗争最终都会失败,幻想都会破灭,很残忍。这是剧作者下意识透露出的态度——即使有悲悯,依旧没有为玛莎和耶尔玛打开封闭房间的大门。

  诚然,“茶花女”“包法利夫人”“莎乐美”等经典女性文学形象均出自男性作家之手,但他们笔下的女性形象实际上是男性压迫女性的一种转换。玛莎和耶尔玛的故事都是悲剧结尾,一个没有了幻想的救生衣,早晚溺亡;一个到死都没能摆脱两性关系中女性的劣势。

  两部作品的演员都很出色,尤其《谁害怕》的女主演艾美达·斯丹顿,第三幕几乎成为她的个人演技秀:喃喃自语的独白、绝望失控的嘶喊和最后呆滞的破碎的只言片语,把看似坚强、实则脆弱无助的玛莎塑造得张力十足,使我们对她的挣扎和绝望感同身受。

  在女权主义盛行的当下,越来越多文艺作品关注女性的生存状态,英国国家剧院现场近期的《海达·高布乐》《简·爱》都从不同角度探讨着这个问题。我们当然不能指望戏剧完成这样的使命,但这些作品提出的问题,确实值得思考。

  借用女权主义作家弗吉尼亚·伍尔夫的话作为结束:“女人要想写小说,必须有钱,再加一间自己的房间。”希望所有女性,在文学作品和现实中,都能有自己的房间,大门永远敞开,门外春花烂漫。(王 甦)

[责任编辑:贺梓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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