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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新颖:我们得有创造力才能够把传统激活

2018-04-17 11:00 来源:北京青年报 
2018-04-17 11:00:08来源:北京青年报作者:责任编辑:崔益明

  作者:刘雅麒

  张新颖,1967 年生于山东,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主要作品有:中国现代文学研究著作《二十世纪上半期中国文学的现代意识》《沈从文的后半生:1948—1988》《沈从文九讲》《沈从文与二十世纪中国》等;当代文学批评集《栖居与游牧之地》《双重见证》《无能文学的力量》《置身其中》《斜行线》等;随笔集《迷恋记》《此生》《有情》《风吹小集》《读书这么好的事》等。曾获得第四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文学评论家奖(2006年)、第一届当代中国文学批评家奖(2008年)、第六届鲁迅文学奖(2014年)、第十届国家图书馆文津图书奖(2015年)等多种奖项。新作《沈从文的前半生:1902-1948》于2018年3月由理想国出版。

  1你长时间一直致力于沈从文研究,两部研究专著《沈从文的后半生》和《沈从文的前半生》分别于2014年和今年3月出版。是什么让你对沈从文研究这么关注和痴迷?

  我的专业领域是中国现当代文学,沈从文是20世纪中国重要的作家,研究沈从文可以说是分内的事。不过,沈从文确有特别吸引我的地方,简单地说,他有一个自我,这个自我使他的文学、思想和别人不同,难以归类。这个自我的生成、发展、确立,这个自我和时代之间持续的艰难对话,这个自我取得的成就和面临的困境,都能展开相当深入的讨论空间。

  研究沈从文不仅仅是研究他一个人,他这个人的文学、思想和经历,牵涉了20世纪这个变化的时代诸多的方面,积聚到他身上的信息特别丰富,有许多非常有意思的问题可以讨论。

  另外,我还特别想说,沈从文是现代文学传统中的一个个案,由这样一个个案进去现代文学传统,或者由其他的个案进去这个传统,对于当代来说,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文学源远流长,但是现代汉语文学的历史只有一百年。这一百年的历史到了今天,就是我们自己的最近的文学传统。最近,却不一定最亲。可是,不论亲近还是冷淡,也不管承认还是不承认,意识到还是没意识到,我们都是现代文学传统的承受者。我们需要对于自身的这个来路、这个传统有一点感受,有一点自觉。

  现代文学传统不是固定的东西,不是一个或几个概念可以标示清楚,不是一种或几种理论可以阐释明白,它需要我们去触摸、去感受、去体会。不要害怕这个传统会掩盖和压制我们的创造性。现代文学传统到底是不是有价值,有多大的价值,不仅看这个传统本身,还看我们有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把这个传统激活,从里面发现有价值的部分。这不仅是考验传统,更是考验我们,考验我们自己的力量,包括我们自己的创造力。有创造力才能够把这个传统激活,才能够从这个传统里面发现持续支持不断创造的资源。我曾经描述中国当代文学中沈从文传统的回响,有上面所说的这个思想背景在;但这只是其中的一条脉络,这方面可以做的工作还很多。

  2你这本新出的《沈从文的前半生》,和四年前出版的《沈从文的后半生》相比,写作风格上有什么变化吗?沈从文的一生分阶段来看的话,大致上如何把握?

  《沈从文的前半生》与之前写后半生,写法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只是沈从文本人的前半生和后半生有很大的变化,写作上贴着传主的经历叙述,叙述出来的东西,自然地引起阅读的感受不一样。比较起来,前半生色彩层次多,空间转换频繁,人格成长和成熟阶段性明显,人生不断地展开,通俗地说,好看。

  把沈从文放在整个20世纪中国的时空中去理解,简明一点说,可以从三个阶段来谈——当然不可能这么简单,只是为了说得清楚一点:

  第一个是文学阶段,基本上是到30年代中期,或者说《边城》这样的作品完成之后就差不多了;如果要一个明显的标志,可以以1936年《从文小说习作选》的出版划一条边缘模糊的界线——因为《习作选》的出版,等于是十年创作的一个总结了。这个文学阶段主要还是“创作”的阶段——这个文学还是一个“创作”的概念。

  第二个阶段是从30年代中期到40年代结束的时候,这是一个从文学到思想的阶段,越是往后去,思想的成分越重。如果从形象上来讲,第一个阶段是作家的形象,那么第二个阶段就是思想者的形象。这个思想者是一个非常痛苦的思想者,你没法说他思想得很通透,他的思想过程是非常痛苦的,和现实粘连纠缠得厉害,不能圆通。但我觉得就是这个痛苦、粘连纠缠和不能圆通,特别有意义,有价值。

  然后就是一直到他去世的第三个阶段。这个阶段比较麻烦——当然你可以把这说成是一个学者的阶段,我不愿意这么说,我觉得是一个知识分子实践的阶段,一个知识分子怎么在一个变动的时代过程当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在这个位置上安身立命。他要找到这个位置,要在这样一个位置上安身立命,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个代价不是一般人所说的受很多苦啊等等,那只是被动地承受;而是在精神的磨砺过程中去追求意义和价值,苦难和整个创造事业的主动追求是紧密相连的。

  对应于这三个阶段,是三种形象:一个文学家的形象,到一个思想者——当然这个思想者也是从文学出发的,是一个文学思想者的形象,再到一个实践者的形象。这样一个形象的变化过程是非常明显的,但不能把三种形象割裂开来,其中有贯穿性的线索。贯穿起这三种形象,大致上可以描画出沈从文这样一个比较特殊的人、比较特殊的知识分子,在20世纪中国巨大变动时代里的人生轨迹。

  以往我们对沈从文的理解,文学阶段之后的思想者的形象是不突出的,我们都觉得沈从文是一个作家,不觉得他是一个思想者,更不觉得他是一个实践者。他的文物研究被简单地解释成被迫改行,是被动的,不得不然的,没有注意到这里面有一个知识分子和社会建立起有机联系的主动成分。在这样的视界内,沈从文的形象就显得很小了——就是一个作家嘛。我觉得补充上后面两个阶段,沈从文的形象才能完整起来,大起来。

  我写《沈从文的后半生》,是写第三个阶段;现在出的《沈从文的前半生》,是写前面的两个阶段。

  3你在学校开设了《沈从文精读》这门选修课,你希望学生从这门课中有哪些收获?

  《沈从文精读》这门课是给中文系本科生开的,选不同阶段、不同类型的作品细读。我希望年轻的学生不要受已经有的关于沈从文的看法所束缚,从具体的文本中去获得自己的感受,慢慢形成自己的意见。希望他们看到一个丰富的沈从文,希望他们自己有能力把沈从文从定见和定论中,从标签化和符号化中,解放出来。

  如果年轻的学生还能思考文学、思想、个人如何与时代建立有意义的关系,能够思考他们自己的问题,就更好了。

  4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文学研究着迷的?

  我是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上大学的,正碰上中国当代文学剧烈变化的时代,特别是一批年轻作家的文学探索强烈地吸引了我,大三开始试着写文学批评,后来从当代文学批评慢慢进入现当代文学的研究。读研究生的时候,方向是20世纪中外文学关系,算是开始所谓的“研究”吧。

  5身为一个文学评论家,你觉得文学创作与文学批评、创作者与评论者的关系是怎样的?

  这是经常被问到的问题。这个现象本身说明,文学批评的尴尬处境。我把这个问题稍微转换一下,你会明白我的回答。我的问题是,批评是从哪里来的?批评家的观念和趣味,他的观察、描述和判断能力,他的发现、阐述和想象能力,他的修养和风格,他的人格和信念,是从他个人的人生经验和所受的教育总量中,从人类悠长丰富的文学传统中,从他所置身的广阔的生活世界中,一点一滴累积形成的。这一点一滴累积形成的,是一个独立、坚实、自主的个体,他不是内心一片空白地面对作品。他带着足够的谦虚和作品对话,同时他也带着足够的自尊和作品对话。他面对作品说话,却不仅仅是对作品说话,他更是面对着批评和作品共同置身的广阔的生活世界说话,面对着批评和作品共同拥有的文学传统说话,同时,他也可以是面对自己的人生经验和教育总量,自己对自己说话。

  6可以分享一下你的阅读史吗?你在不同阶段对书籍的选择和偏爱有什么变化?你有怎样的阅读习惯?

  我读的东西很杂乱,理不出一个清晰的阅读史。回想起来,只有读大学和研究生那几年,兴趣集中在当时的先锋文学和20世纪西方现代主义文学。这之后,就乱了,杂了,除了中国现代文学、当代文学,这是我的专业,当然得花力气读之外,其他领域,因为没有专业包袱,读起来更自由随意,乐趣多,获得的启发也不少。

  不同阶段对书籍的选择和偏爱发生变化,这个变化对于我来说是顺其自然的,好像我不是要求自己一定要怎样的人。

  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阅读习惯,只是习惯了阅读,如果因为什么特别的事两三天没有阅读,会感到特别不舒服——就是习惯被中断了的那种不舒服。

  7重读次数最多的作家作品?为什么?最近在读什么书?

  重读次数多的是经典文学作品,哪一部没有特别比较过。学术著作经常重读的可以举一个例子,钱锺书的《管锥编》,我读研究生的时候完整啃过一遍,以后会常常翻看,不一定是从头到尾读,翻开一页就能读进去。

  最近认真读了王德威教授研究20世纪中期中国作家和艺术家的著作《史诗时代的抒情声音》,还有朱利安·巴恩斯以肖斯塔科维奇为原型的小说《时间的噪音》,正在读《纳博科夫短篇小说全集》。

  8哪些作家作品对你的人生观、价值观的形成影响深远?

  这个说不出来。我倾向于认为,也许读过的所有书,都有影响,只是你自己并没有意识到。有的书的影响你意识到了,有的书的影响你没有意识到,但意识到的影响并不一定比没有意识到的影响大。

  9你从复旦毕业,现在于复旦任教。你怎么看现在这一代大学生?在学生眼里你是怎样的一位老师?

  这么些年来,社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现在的大学生与我们那时候不同是自然的,也非常明显。我有一个体会,最初教书那些年,我站在讲台上讲,大致能够猜测课堂里的学生心里会有什么反应,我可以假设自己就坐在他们中间,听一个老师讲课,心里对这个老师讲的东西有个评判;但是这几年,我觉得这个办法不适用了,我已经没有办法猜测他们的感受了,这是我的一个苦恼。所以,对我来说,现在还谈不上怎么看这一代大学生的问题,而是我要努力去理解他们。

  在学生眼里我是怎样的老师,这个要问学生,而且不同的学生会有不同的印象吧。我能够确定的一点是,最初听我课的学生,会觉得这个老师很年轻;现在的学生,一定觉得,这个老师很老。我读大学那会儿,看到像我现在这个年龄的老师,就觉得很老。

  10喜欢与什么样的人交朋友?

  善良、真诚、做事的人。

  11喜欢什么类型的电影?欣赏的电影作品?

  比如杨德昌的《一一》,很多年前,我看了一遍,紧接着又看了第二遍。

  12你欣赏的音乐人?

  比如李宗盛,因为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他一直很诚恳地努力表达一个普通人的生活感受。

  13你是一个享受孤独的人吗?你喜欢做学术研究时的孤独感吗?

  算是吧,我很怕孤独被打扰。

  我觉得孤独很丰富,做学术研究时的孤独感更是如此。不是缩进一个狭小的、单调、无趣的世界,而是进入一个开阔的、丰富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能获得意料的平静,也能获得意外的惊喜。

  14请描述一个生活中你最享受的时刻/场景?

  很普通:无所事事地喝茶、抽烟,读一本让心智活跃起来的书。

  15有哪些难忘或有趣的梦境?

  不少梦都与焦虑有关,我不希望它们是难忘的,希望都能忘掉。

  有趣的梦,最近有这么一个:一个朋友面对他一堆乱糟糟的梦,茫然无措;我对他说:我教你一个“洗梦”的方法——像洗牌一样“洗梦”。

  16如果可以与古今中外任何人对话,你希望是谁?会与他聊些什么?

  太多了,我一下子想到庄子,因为我读《庄子》的时候有好些地方不是很明白,看了很多古人和现代人解释,还是不明白。如果能当面问问他,不知道会怎样。

  17通常如何排解生活或工作压力?你最喜欢的运动方式?

  自由地读书和写作是排解压力的最好方式,这样的时候会忘了压力。

  听听音乐、看看侦探小说或者情节紧张的美剧,也是放松的方式。不过这样的方式也只是暂时放松而已。

  我太懒了,基本没有自觉地去运动。

  18最近在忙些什么?未来三至五年的创作/生活规划?

  忙教书的事。

  我是个没有规划的人,天性里面也有点排斥规划,未来几年也随性吧。无非是教书、读书,如果有写作冲动就写点什么,没有也不勉强。(刘雅麒)

[责任编辑:崔益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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