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煌时代”为何诞生“经典悲剧”

2018-04-17 12:25 来源:解放日报 
2018-04-17 12:25:37来源:解放日报作者:责任编辑:崔益明

  作者:于明

  在古希腊悲剧史上,也许再没有比《安提戈涅》更经典的作品。

  这部2400多年前的作品,完美展现了悲剧的本质——两种至上伦理的冲突,即冲突的双方都包含了不正义,因为它们都是片面的;但又都包含了正义,都在一定程度上是合理的、美好的、值得肯定的。以这种经典方式呈现这种悲剧性,也深刻地呈现了法律内在的矛盾和悲剧。

  人与命运抗争的悲剧预演

  《安提戈涅》的作者索福克勒斯是古希腊的伟大悲剧诗人,他生活于公元前5世纪的雅典。当时的雅典处于伯里克利的时代,是雅典历史上最辉煌的时代。同时,也是雅典国家形成的时代,是生活在希腊的人从蒙昧走向理性的时代,是西方历史上“第一场启蒙运动”。

  这一时代的雅典人,凭借技艺的发明,征服了大海,创建了城邦,开始做自己的主人。但在这场征服自然的过程中,人类又依然无法摆脱自然的束缚,不得不时刻面对突如其来的命运挑战。由此,也就不可避免地陷入悲剧的冲突之中。

  《安提戈涅》正是在这个时代背景中诞生的伟大悲剧。当然,要真正理解这部悲剧,还得从之前的另一部悲剧《俄狄浦斯王》讲起。

  拉伊俄斯是忒拜城的国王,曾被珀罗普斯收留。但拉伊俄斯恩将仇报,诱拐了珀罗普斯的儿子,并致其死亡。悲痛的珀罗普斯向神祈求,诅咒拉伊俄斯“死在他未来儿子的手中”。后来,拉伊俄斯重返忒拜城。因害怕这个诅咒,拉伊俄斯一直不太愿意接近自己的妻子。但人算不如天算,他的妻子最终还是生下了一个男婴。拉伊俄斯下令将孩子遗弃荒山,任其自然死亡。但奉命遗弃的仆人怜悯这个孩子,将其送给了邻国的牧人。这个孩子就是俄狄浦斯。

  俄狄浦斯长大后,在一次神庙的祷告中,得到了一个可怕的神启——他未来可能杀害自己的父亲。为了逃避这个可怕的命运,他下定决心出走。但在天意的安排下,俄狄浦斯走向了忒拜城——他真正的父母之邦。当来到忒拜城城外之时,俄狄浦斯遇见了一个老人和他的随从坐着马车迎面而来。双方因为互不相让,发生了争斗,结果俄狄浦斯失手打死了这个老人,并随后杀死了他的随从。此时,还没人知道,俄狄浦斯已经在命运的摆布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

  俄狄浦斯继续向前,进入忒拜城。当时的忒拜城正遭遇一场灾难。一个狮身人面的怪兽斯芬克司突然降临,给城邦出了一道谜语——什么动物,早上四只脚,中午两只脚,晚上三只脚?如果猜不出谜底,斯芬克司就要吞噬整个城邦。今天的我们知道这个谜语的答案是“人”,但当时的人怎么也猜不出答案。

  在这个危急关头,国王拉伊俄斯却被发现无端死于城外。于是,王后伊俄卡斯忒下令,谁能猜出谜语,就让谁做国王,并嫁与其为妻。俄狄浦斯来到忒拜城后,竟然猜出了谜语的答案。斯芬克司羞愤之下跳崖自尽。也许你会奇怪,为什么谜语被猜破了就要自尽?这里隐藏的正是一个关于人的隐喻:在人的智慧面前,连神都要为人让路。在《安提戈涅》中,我们还会看到这一主题的重现。

  俄狄浦斯拯救了忒拜城,便做了国王,并娶伊俄卡斯忒为妻。此后,俄狄浦斯和伊俄卡斯忒共同治理城邦,得到人民的爱戴和尊敬。他们还生下了四个孩子,其中一个就是安提戈涅。一天,瘟疫突然降临忒拜城。俄狄浦斯前往神庙祷告,又一次得到神启——这个城邦里有人犯下了弑父娶母的大罪。于是,一场调查随即展开。最终,在当年奉命丢弃俄狄浦斯的仆人指证下,一切真相大白。痛苦的伊俄卡斯忒自尽身亡,无法面对残酷现实的俄狄浦斯刺瞎了自己的双眼,并将自己流放,最终客死他乡。

  《俄狄浦斯王》无愧于一场经典的悲剧、一场人与命运抗争的悲剧。俄狄浦斯不甘于自己被诅咒的命运,奋起抗争,却越陷越深。某种程度上,这是人类命运的写照。人类不甘于自然的束缚,试图凭借自己的智慧和力量来挑战自然,进而创造属于自己的生活,但往往会陷于自然和命运的反噬之中。但正是这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才让人类的抗争变得更加可敬、更加悲壮。

  对强大家族传统发起挑战

  《俄狄浦斯王》所展示的这一悲剧主题,是《安提戈涅》的预演。在随后的克瑞翁和安提戈涅的冲突中,这种神与人、自然与人为的冲突将以更经典、更激烈的方式呈现出来。

  俄狄浦斯远走他乡后,经过一系列争斗,忒拜城最终由伊俄卡斯忒的弟弟克瑞翁担任国王。克瑞翁下达严惩波吕涅克斯(俄狄浦斯的儿子),命令任何人不得安葬他的尸体。这一命令遭到了波吕涅克斯的妹妹安提戈涅的挑战。她不顾生命危险,在黑夜为哥哥举行了安葬仪式。

  克瑞翁与安提戈涅的冲突由此展开。如前所述,这场戏剧的悲剧性不在于最后的结果,而在于戏剧冲突背后隐藏着两种至上却又片面的伦理交锋。正是因为克瑞翁与安提戈涅的主张都有道理,二者的碰撞和毁灭才会产生震撼人心的悲剧力量。由此,我们不能简单地把克瑞翁的相关命令看成毫无道理的残暴命令。如果是这样,那克瑞翁与安提戈涅的冲突就构不成一场经典的悲剧,克瑞翁也就配不上安提戈涅的挑战。

  克瑞翁严惩波吕涅克斯、将其抛尸荒野的理由,在剧中有过多次重申。其中,一段在城邦长老面前的演说至关重要:我们城邦这只船经过多少波浪颠簸,又由众神使它平安稳定下来……我决不把城邦的敌人当作朋友,我知道唯有城邦才能保证我们的安全……波吕涅克斯想要放火把他的城邦付之一炬,喝他族人的血,奴役自己的同胞。对于他,我不许任何人埋葬和哀悼。

  在这段演说中,克瑞翁明确阐述了严惩的理由。因为波吕涅克斯背叛了自己的城邦,而当时城邦还处在战争状态,只有严惩叛国者,才能警告那些可能继续危害城邦的人,才能真正捍卫城邦的利益。尽管克瑞翁是波吕涅克斯的舅舅,但作为城邦的国王,当亲情和城邦利益相冲突时,克瑞翁选择抛弃亲情、捍卫城邦。从这个意义上说,克瑞翁称得上大义灭亲,作为国王也算得上崇高。

  至于为什么要将城邦利益看得如此之重,克瑞翁有一句话意味深长:“我知道唯有城邦才能保证我们的安全”。现代人很容易理解强大的国家对于人民安全的重要意义,但在克瑞翁的时代,这句话堪称一个划时代的宣言。因为在克瑞翁的时代,正是雅典从家庭走向城邦的时代。公元前5世纪的开端,正是奠定雅典国家基础的克里斯提尼改革。这场改革打破了雅典的血缘部落,开始以地域原则重建城邦。这个时代,正是雅典人从家族中走出,走向人为构建的社会组织“城市国家”的新时代。当克瑞翁宣布唯有城邦才能保证我们的安全时,实际上宣告了一个全新的原则。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也可以重新理解克瑞翁。克瑞翁并非传统解读中的暴君。相反,他的命令具有一定的时代性、合理性。在这场从家庭走向国家的历史变迁中,克瑞翁无意间扮演了城邦的代言人,代表了正在兴起之中的新国家伦理,代表了人类凭借自身力量构建社会组织、维护自身安全的努力。

  因为如此,克瑞翁才构成了真正具有悲剧性的人物。正是他,对强大的家族传统发起了挑战,发起了一场很可能失败却值得尝试的挑战。所以,克瑞翁也堪称俄狄浦斯式的悲剧人物。

  命令之上,有没有更高的法

  理解克瑞翁之后,再来看安提戈涅以及这场悲剧的结局。

  面对克瑞翁的命令,安提戈涅奋起反抗。在她看来,虽然波吕涅克斯背叛了城邦,但安葬亲人是一项古老的、神圣的不成文法,是任何时候都不能改变的。冒着生命危险,安提戈涅在暗夜里悄悄安葬了哥哥。说是安葬,事实上以安提戈涅一人之力,只能在波吕涅克斯的身上象征性地撒上泥土。

  违抗命令的安提戈涅,最终被带到克瑞翁的面前。克瑞翁质问安提戈涅,为什么敢于挑战法令。她给出的回答无意中开启了对于法律是什么的追问:我当然敢违抗这法令,因为向我宣布这法令的不是宙斯。我不认为一个凡人下一道命令就能废除天神制定的永恒不变的不成文法,它的存在不限于今日和昨日,也是永久,也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出现。我不会因为害怕惹怒某人而违背天条,以致在神的面前受到惩罚。

  在这段回答中,安提戈涅清楚地阐述了自己的理由。她的理由同样是法律,只不过她诉诸的法律和克瑞翁的不同。克瑞翁的法律是统治者的命令,安提戈涅的却是天神制定的永恒不变的不成文法。在这里,安提戈涅实际上提出了一个深刻的问题:法律究竟是什么?法律只是统治者的命令吗?在统治者的命令之上,还有没有更高的法呢?

  安提戈涅的答案是肯定的。在国家成文法之上,还有一种更高的不成文法。这种更高的法是永恒的,没有起点,没有终点,也不会改变。哪怕是世俗统治者的命令,也不能改变。

  面对安提戈涅的挑战,愤怒的克瑞翁下令将她关进墓室,任其自然死亡。但最终的胜利并不属于克瑞翁,克瑞翁的冷酷无情不经意间引发了一连串情感反应。当安提戈涅被关押后,继续挑战克瑞翁的是他的儿子海蒙。海蒙和安提戈涅是表兄妹,同时也是一对订有婚约的恋人。为了拯救爱人,海蒙劝告父亲不要把事情做得过头。但克瑞翁再次强调了他的理由,强调“背叛是最大的祸害,使城邦遭受毁灭,使家庭遭受破坏,使并肩作战的兵士败下阵来”。为了维持秩序,城邦的统治者必须言出必行,公民也须毫无保留地服从。

  克瑞翁的固执很快换来了命运的报复。预言家忒瑞西阿斯赶来劝说克瑞翁,预言神的惩罚即将来临,让克瑞翁尽快放出安提戈涅,并安葬波吕涅克斯。最后,克瑞翁动摇了,准备退让。正当他要赦免安提戈涅时,却得知她已经死了。不仅安提戈涅死了,她的未婚夫海蒙也殉情自尽。海蒙的母亲欧律狄刻因为儿子的死悲痛万分,也选择了自杀。一夜间,克瑞翁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陷入深深的悔恨之中。

  在该剧中,作者歌颂人类的技艺和伟大,肯定国王对城邦的捍卫,同时也不断地提醒雅典人——即便人类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去创造城邦和法律,但也不能为所欲为;人类可以改变自然、征服自然,但依然要对自然有所敬畏,否则就会招致自然的报复、遭受灾难和毁灭。由此,全剧的最终部分是这样总结的:“谨慎的人最有福,千万不要犯不敬神的罪,傲慢的人的狂言妄语会招惹严重惩罚,这个教训使人小心谨慎。”这既是对立法者的警醒,也是对法律边界的告诫。

  总之,《安提戈涅》的悲剧是复杂的。它向我们生动展现了法律自身的悲剧性。在法律内部,同样存在着矛盾。冲突双方,可能是家族和国家,也可能是情感和理性,还可能是自然和人为。虽然法律越来越多的是一种国家法、一种理性法和人为法,但它依然不能完全抛弃家族、情感和自然,依然需要对家庭留有余地、对情感怀有尊重、对自然保有敬畏。(作者单位:华东政法大学法律学院。本文根据“东方讲坛·思想点亮未来”系列讲座的演讲速记稿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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