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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情武侠赵焕亭

2018-05-12 17:53 来源:北京晚报 
2018-05-12 17:53:49来源:北京晚报作者:责任编辑:贺梓秋

  作者:顾 臻

  “南向北赵”是揭开民国武侠小说繁荣序幕的两大名家,这个词的出现并非现代学术界的发明,早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就已经见诸报端了。“南向”是湖南平江人向恺然,其《江湖奇侠传》一书被电影公司看中,推出《火烧红莲寺》系列电影,风靡上海滩,还因此招致左翼作家对武侠小说的严厉批判。“北赵”是河北玉田人赵焕亭,挨批榜上没他的名儿,随着北派五大家的崛起,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解放后就一直静静地躺在犄角旮旯里落灰。

  其实,当年“北赵”的名声一点不比“南向”弱,尤其在文化人圈子里。

  武人家族,文风偏盛

  赵焕亭原名赵黼章(发表的作品上均写作赵绂章),生于清光绪三年(1877年)正月初六,河北玉田人,卒于1951年农历四月。他的祖上是旗人,隶汉军正白旗,始祖赵良富清初从龙入关,后落户在丰润铁匠庄。

  赵家第五代的赵之成在清乾隆三十六年中了武举,于是迁居玉田县城,到赵焕亭已是第十世。赵家虽出身行伍,但逐渐注重文化教育,赵之成的儿子做了候选布政司理问,孙子赵长治中秀才,据《玉田县志》载,其人好善乐施,抚悯亲族,望重乡里。赵长治的儿子赵大鹏中武举,孙子赵英祚(即赵焕亭的父亲)于同治十年中进士第272名,位列三甲,曾任山东鱼台知县,还曾署理夏津、泗水、金乡等县,主修了鱼台和泗水县志。因为老爹在山东做官,所以赵焕亭的出生地据其自述是山东济南,而非河北玉田。

  赵焕亭的爷爷是武举,克承家风,但自他的父亲开始,文风大兴。他的大哥赵黼彤中了秀才,二哥赵黼清是举人,三哥赵黼鸿更出色,是光绪十九年举人,二十一年进士,然后入了翰林院,进入民国后当过常熟知县。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周围又完全是读书的氛围,想不念书大概也不行。幸好他也是读书的材料,据说当时和他二哥、三哥在济南被人称作“玉田三珠树”,可见书念得相当不错。

  师长亲友尽牛人

  官宦人家子弟开始念私塾,不论主人学问大小,修养高低,都会聘请塾师,比如张謇是清末的状元,同样也请了同乡孙锦标先生到家里做塾师。赵家也不例外,赵焕亭在其笔记小品《小鬟劝酒不停筝》中,提到他的开蒙师父叫赵麟洲,栖霞人,对于当时常用的幼儿教材《明文明》就颇有不同意见,为此还曾与赵家的通家至好蒋庆第及其西席刘谦甫辩论,就是有点口吃,常落下风。蒋庆第字箸生,玉田人,咸丰壬子进士,历任山东武城、潍县、峄县、章丘等地知县,官声很好,甚得百姓拥戴,后因回避兄弟不能同省为官的规定而改任闲职内阁中书。刘谦甫的生平不详,只知道他也是丰润名士,其人口才便给,善辩论,慷慨多义气,曾经扇过当地贪酷县令的大嘴巴子。

  蒋庆第文名响亮,著有《友竹草堂集》,书名是翁同龢题的。当时与他齐名的还有一位赵菁衫,名国华,也是丰润人,进士出身,曾为乐安知县,“以古文辞雄北方,长居济南”,著有《青草堂全集》。《清稗类钞》中说他“清才硕学,为道、咸间一代文宗。”赵自署的集句门联很有趣:“进士为官,折腰不媚;贵人有疾,在目无瞳。”(赵的左眼看不见)赵焕亭和他的二哥、三哥则同样因通家之好的关系,又拜赵菁衫为师,学诗和古文。

  点儿背不怨社会

  父、兄、师长的水平如此,赵焕亭也该不会差到哪儿去,何况还是“三珠树”之一。不过,赵菁衫称得上是名符其实的“独具慧眼”,他看了哥儿仨的习作,慨叹老二、老三的文章已经露出显贵的迹象,很快就能成就功名,老四才具更好,但文气中透着福薄,将来也就是在江湖上出出名了。果然二人一个中举,一个中进士,老四倒是去过北京城,但是朝廷宣布废除科举,眼瞅可能到手的功名,突然彻底泡汤了。

  现在有句流行话,点儿背不能怨社会。百年前的赵焕亭显然明白此理,所以并未自暴自弃,继续认真读书。他的家中条件不错,亲友又遍布各地,或为官,或居留,于是他出门四处游历,走遍山东省内各处,登泰山,谒孔林,又登蓬莱、崂山观海,据说还曾北到辽沈,南达江汉,亲身实践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古训,眼界和见识自然非闭门翻书、编纂文字之辈所能比。

  当他因武侠小说成名后,还应邀在京沪的不少报刊上开设专栏,如《金刚钻月刊》上的《今昔斋丛谈》、《小说月报》上的《围炉夜话》和《青城丛话》、《新东方杂志》上的《潜庐漫墨》和《益世报》上的《晚晴轩漫话》等,将自己所闻所见的北方风土人情、山东河北尤其是玉田本地文化名人的掌故逸事等,写成文言小品文介绍给读者,颇显他的文章造诣。

  人过中年,一朝成名

  赵焕亭在科举被废除后,是否从事过什么职业,以及靠什么生活,由于缺乏材料,尚无法得知。仅略知进入民国后,他曾经有若干机会可以入幕当道要人帐下,但他谢绝了邀请。雅号“民国老报人”的倪斯霆先生曾提及,赵焕亭可能在民国后做过《汉口新报》的主笔,可惜未能找到这份报纸和更多相关资料。

  赵焕亭正式以职业写手、武侠小说家的身份出道始自1922年初,名作《奇侠精忠传》开笔,此时他已经45岁。该书以清乾嘉年间杨遇春兄弟平苗、平白莲教事为主干,杂以江湖朝野间奇侠剑客故事以及白莲教的种种异术奇闻,比“南向”《江湖奇侠传》的写作时间早一年,且并无连载,直接出版单行本,十年间至少再版了八次。

  1923年他又开始创作《英雄走国记》,该书取材明末清初笔记,描写南明志士奇侠的抗清故事。之后数年间他陆续创作了《畿东大侠殷一官轶事》、《双剑奇侠传》、《北方奇侠传》、《惊人奇侠传》等十几部长篇小说。京津沪的报纸上也经常有他的武侠小说连载,但不少没有出版,有些是报刊短命倒闭,有些可能因报方突然更换连载,被迫中断,这样的半成品粗算起来也有十几种之多。

  或许是他的武侠小说让人们认识了他的文笔和写作功力,当时报界和小说界名人如恽铁樵、徐枕亚、王小隐、冯武越等,皆与他有书信来往,或订交,或论文。

  赵焕亭写的小说并不限于武侠小说,他还写了《巾帼英雄秦良玉》、《明末痛史演义》、《不堪回首》等历史小说。

  虚实之间,避短扬长

  关于赵氏武侠小说的评论已经不少,笔者觉得有一个特点似乎谈得不够,那就是避虚就实。

  武侠小说离不开武打,尽管书中他经常侃侃而谈内外家拳术之别,还率先将“武功”一词引入武侠小说,但在他其实是弱项,因此他经常用华丽的、近乎程式化的华丽辞藻,描写两人的激烈交锋,仿佛古典小说或评书中两军阵前的交锋一般,动辄来上几十百字对偶句、排比句,看着刀来剑往,煞是热闹,却让人有隔靴搔痒之感。

  若涉及书中人物之间的交往与关系的处理、各类生活琐事的碰撞与解决,他的笔触立刻就变得异常生动有力,充满生活气息,对人物的行为举止、言语神态的刻画莫不细致入微,处处显示出他有着异常丰富的人生阅历和对生活的细致观察。对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的描摹,更见功力。

  比如《畿东大侠殷一官轶事》中有一段描写,名镖师李红旗被劫镖后,变卖家产后尚缺几百两银子赔款,以为和北京镖局同行交往多年,这最后一点银两多少能得到点帮助,结果各位大小镖头该吃吃、该喝喝,拍胸脯的、讲义气话的、仗义执言的……表演了一个够,最后镚子儿不掏,躲的躲,藏的藏,还有捎回点风凉话的,把李红旗气得半死。张赣生先生称赞这段文字不让吴敬梓《儒林外史》专美于前,类似的文字在赵氏小说中也不止一处。

  民俗史料,丰富有趣

  赵焕亭长于写实的特点,不光表现在人情世故方面,还表现在小说素材的使用上。书中提到的京剧剧目超过四十个,还引用了其中不少唱词;北京、玉田的方言俗语在书中俯拾皆是,更有涉及北京的名胜、美食以及传说,令人颇广见闻。即使书中不经意间写到的地方风物也很同样饶有趣味。比如《北方奇侠传》中提到向坚等几兄弟于苏州城外要离墓前,给黄鼐饯行。此地风景如画,左揖支硎山,右临枫泾,不远处是“隐迹吴门,为人赁春”的梁鸿之墓。

  这个硎字在书上是石字边加刑字,字典上查不到。赵焕亭游历四方,这些小地方应该不会胡编乱写,于是笔者根据上面这段描述向苏州一位关心地方文史的朋友询问,他证实苏州阊门外确有支硎山这个地方,清代还挖出过古要离墓的石碑。赵书中的方位描写与当地史志中的记载完全一致。同时他还说了件有趣的事,无锡近年开发了一个鸿山景区,里面建有梁鸿墓,宣传力度很大,其实无锡史志办公室重刊的清代道光《梅里志》上已有“讹宅为墓”的说法,书中也考订梁鸿葬于皇山(即鸿山)一说是错误的。地方政府追求GDP的决心可见一斑。

  另外,赵焕亭还提到小时听乳母讲的一个民间故事。一个南方蛮夷国的王子打了败仗,跑了三天没吃没喝,结果在一个山村夫妻豆腐店中,连干了四大碗嫩菠菜豆腐汤,觉得美味无比,非要问名字,女的就说叫“红嘴鹦哥抱玉石”。王子回国后又能大吃二喝,结果有天忽然想起这道美味,但御厨不会做,被冤杀了好几个,才有聪明宫女救了急。这个段子其实近似著名单口相声《珍珠翡翠白玉汤》,但居然会安到南方蛮族王子身上,也许值得民俗专家深入探究一番呢!

  武侠江湖,世俗风情

  赵焕亭的写实态度,还表现在对生活内容细节的描写,简直到了事无巨细都要交代的程度,有时甚至有点走火入魔,走向了极端。这在小说写作上反容易成为缺点,1934年白羽就在一篇文章中直言不讳地批评赵焕亭“……作者虽是一位玉田老举人,却好于不必要处,写女人……”简而言之,就是有秽笔。

  此外,1933年天津《天风报》上一位律师读者撰文谈到平江不肖生、还珠楼主和赵焕亭三位时指出:“赵焕亭的作品是偏在描写男女琐屑上的。”这句话说可谓一语中的。自其成名作《奇侠精忠传》以降,作品中对于男女关系落笔很多,奸夫淫妇之行,下流坯子偷香窃玉之勾当描写得尤为细腻,颇有《金瓶梅》的影子与味道。以今天的标准,黄色还谈不上,但尺度也有点偏大,后来可能有来自读者或者当局的压力,书局方面要求赵焕亭对某些内容做了删节和修改,比如受古斋再版《奇侠精忠传》、大通版的《双剑奇侠传》等,近些年再版的版本都是来自这类“洁本”。

  虽然赵的写作主旨是本着传统的文以载道,是在批判,但一丝不苟地如实书写这类内容,格调实在有点不高,也真的没有太多必要。进入上世纪三十年代后,这类气味不佳的笔墨基本从赵氏小说中消失了。此时北派五大家已经纷纷崭露头角,并后来居上,赵焕亭的小说虽在后起作家眼中显得陈腐,不过白羽对赵焕亭也有肯定,他认为大侠殷一官就较好。该书中对于人情世故的深入描写,未始没有给白羽启发,后来形成了他的“社会武侠小说”或“社会反讽派”的特色。

  武侠小说研究专家们曾经根据武侠名家作品的不同特点,有按照神怪、技击、言情等分成几类的,也有分成奇幻仙侠派、社会反讽派、帮会技击派等几派的,“北赵”一直只是挂着个地域头衔,既没被归类,也没被划派。笔者以为,世俗风情描写是赵焕亭之所处,其他名家在这方面均有所不及,若给他的小说挂上个“世情武侠小说”的牌子,倒也算得上名实相符吧!(顾 臻)

[责任编辑:贺梓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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