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让我们有勇气面对这个真实的世界

2018-05-15 09:36 来源:北京青年报 
2018-05-15 09:36:57来源:北京青年报作者:责任编辑:崔益明

  作者:格非

  铁凝、李敬泽、莫言、余华、苏童、迟子建、格非、韩少功等众多著名作家,5月12日齐聚北京师范大学,庆祝该校国际写作中心成立五周年,畅谈与讨论的主题是:世界视野、人文传统与当代中国的文学教育。

  说到文学教育,有这么一个现象大家是不是思考过,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在看过去的一些童话作品的时候,发现过去的童话并不避讳日常生活里面的一些不好的事情,在今天被我们称为是负面的东西,人世间的那些阴暗面,在早期的童话作品里面都是存在的。但是后来我跟一些中国的儿童作家在一起聚会的时候,听他们朗诵今天的儿童文学作品,脑子里会突然跳出这个概念,今天我们在读的儿童文学作品里面已经看不到这些稍微严肃一点的东西了,基本上都是孩子们在做游戏,一只白猫、一只黑猫,他们在弹钢琴,猫和老鼠也可以在一起弹钢琴,显示大千世界充满爱。

  这样一种教育我认为是必要的,当然自从“儿童”这个概念被发现以来或者说被发明以来,这个世界对待儿童的态度跟对待成人是不一样的,当然在中国还有一个问题是小学生要不要读鲁迅,初中生要不要读鲁迅,甚至多大岁数可以读《红楼梦》。日本有个作家叫志贺直哉,我看他晚年给儿童写的童话作品非常吃惊,因为所有作品都流露出他对所谓真相的判断,但这个东西放在今天是绝对不能给儿童看的。从儿童文学教育到初中生、大学生的文学教育,再到成人,我也同意儿童要和成人区分对待,但是问题在什么地方呢?问题在于什么样的人应该读严肃的文学,这个年龄值已经被定得越来越高,以至于到今天很多成人读文学作品的时候也对文学作品抱有一种错误的期待,认为文学就是陶冶性情,就是让我们看到生活中的美、生活中的善和生活中的和谐。

  前不久我看台湾有一个女孩自杀了,我在网上看她的一个视频,讲她为什么要自杀,在自杀之前她心里的痛苦。她在视频里说,自己觉得这个世界非常非常黑暗,只有一个东西也许能帮助她,那就是文学,所以要到文学里面寻找那些安慰,可是当读了这些文学以后,发现文学可能比现实世界还要肮脏,这个时候显然她觉得失去了依托的勇气。我在给清华学生上课的时候讲到这个例子,我跟学生说,你们都是成年人,如果抱有这种态度去对待文学的话这是不对的,从来没有人告诉你文学里只能谈真善美,你找不到这样的文学。这样一来的话,整个文学教育,尤其到了大学阶段,我们对文学教育的看法越来越狭窄化。

  我在清华碰到过一个工科教授,他有一次非常严肃地问我,你们这些诗人作家,我们阅读你们的作品本来是希望能给我们提供一些智慧,一些启发,怎么面对生活中的苦难,但是你们这些文人诗人神经很脆弱,自己都自杀了,我们还能指望你们能帮助这个世界?你们自己都活不下去,你们自己的事情都处理不好。我几乎没有办法回答,因为他非常诚恳,一个理工科的教授提出这样的问题是非常自然的。所以这就涉及我们今天怎么来面对我们的文学教育,文学到底能给我们提供什么?我觉得文学教育背后最复杂的问题就是:文学到底有什么样的功能。当然今天我也不想重复这样一个老话题,但是我相信文学是有一个功能的,那就是告诉我们一个原样的世界,就是作家心目中的原样的世界,那个真实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当然在接受这个世界之前,年龄上是可以有考虑的,你在进行文学教育的时候可以考虑设定这个年龄段,但这绝不意味着把文学这么重要的功能抹掉,可以让我们完全不看文学作品里的那些黑暗、那些所谓负面的东西。

  所以在某种意义上,文学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功能就是“脱敏”,当我们阅读了相当多的文学作品后有勇气面对这个真实的世界,当我们自己身心遭遇到痛苦折磨的时候,我们知道这个世界原来是什么样子,遇到这些痛苦的时候那些不同的个体、那些作家们是怎么面对这些问题的,在哪些意义上我们是不是可以跟这些人构成某种经验的交换,在这个过程里文学可以帮助我们,这当然是文学里面最核心的东西。但是在今天的文学教育里面,这样的东西已经慢慢失去了,文学被想象成一种纯美的东西,所以今天这种小资情调的东西、心灵鸡汤似的东西充斥网络,带给我们对文学完全不正确的看法。当然我们都知道十八世纪以来的文学跟所谓的恶有非常密切的关系,从波德莱尔开始一直到今天。我们怎么面对这样一个完整的世界?这个恐怕是在今天讨论文学教育的时候必须面临的一个问题。

  我在很多场合也说到过这样的一个例子,清华大学有一个学生在我班上听课,他因为得了很重的忧郁症,父亲来北京给他治疗的过程中出车祸去世了,这对他来说完全不能承受。有一次他在我班上听课,快下课之前他睡了一觉醒过来,突然发现一个很厌恶的老师在课堂上讲《红楼梦》,讲得那么兴奋,所以这个同学回去以后开始读《红楼梦》,但是他读得并不顺畅,因为他原来学建筑,后来学外语。过了十多年,他给我写来一封差不多20页的信,他告诉我他这十多年当中怎么读《红楼梦》,读了四遍五遍,怎么把它读懂,他说当他把《红楼梦》读懂以后疾病好了,后来结婚生子。他在信里面谈到对《红楼梦》的理解,我非常感动,后来我们系的系主任说把这封信复印下来,这封信保存一份,说明文学对我们这些陷入困难当中的人是有很大帮助的。所以讲文学教育的问题恐怕要回到文学本身,回到它完整性的功能。(格非)

[责任编辑:崔益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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