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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不出一个好句子,但就是很妙

2018-05-15 11:09 来源:北京青年报 
2018-05-15 11:09:15来源:北京青年报作者:责任编辑:崔益明

  作者:唐山

  “刹那间,兰登突然感到脚下的地球发出了最轻微的悸动,仿佛已经到达了一个临界点……又仿佛宗教思想刚刚横越运行轨迹的最远端,厌倦了长途跋涉,现在正在回转,终于要回家了。”

  这是丹·布朗新著《本源》的最后一句话。它竟回到《安娜·卡列尼娜》的命题中——幸福非理性可把握,它需要信仰的力量。基于此想法,托尔斯泰让列文重食人间烟火,同样,丹·布朗也在最后50页将故事来了个大翻转。

  然而,从托尔斯泰到丹·布朗,并不是简单的因袭关系,而是隔着热力学三大定律、熵增原理、密码学、人工智能、未来学等。换言之,列文是阅尽人间苦难后,终于顿悟;而兰登(《本源》的男主角)则是学问太多、彼此混战,不得不暂时妥协。

  显然,丹·布朗达不到托尔斯泰的精神境界,但托尔斯泰也不具备丹·布朗的严密与理性。好在,小说能将两个绝不相同的心灵勾连在一起,使读者更直观地看到“古今之变”。

  名为悬疑,但结果不难猜

  对于成熟的小说读者,读完《本源》不是件容易事。

  作为类型小说,《本源》过分依赖故事驱动,而我们恰恰生活在故事甚少的时代——每个人的成长履历近似,生活环境雷同,情感方式俗套,生命结果预知。

  故事正越来越像毒品,我们收留它,仅仅因为它能提供幻觉,使生活看上去不太枯燥。

  远离真实限制了人们的故事想象力,除了凶杀、逃亡、阴谋之类俗套,其他已难让人兴奋。

  丹·布朗的小说开创了一个全新的兴奋空间,即密码学,将掉书袋与悬疑有机结合。但在《藏地密码》《盗墓笔记》等模仿之作的冲击下,《本源》的故事显得不太好看:

  兰登好友、科技奇才埃德蒙破解了人类本源的奥秘,一旦披露,将使所有宗教陷入绝境。然而,他的演讲却被一颗子弹终结。

  谁杀了埃德蒙?

  西班牙国王、主教巴尔德斯皮诺、皇家卫队长、神秘教派的“摄政王”、前海军上将阿维拉纷纷卷入其中,神秘的网络爆料则揭露了巨大的阴谋之网……

  于是,兰登循例开启逃亡模式,这次陪伴他的是西班牙王子的未婚妻安布拉——她不爱王子,也不了解他,因不敢在公开场合拂皇室面子,被迫答应求婚,可她因病无法生育,这很难被传统接受,从而为极端宗教组织和皇室提供了干掉她的理由。

  兰登得到人工智能温斯顿的巨大帮助,得以战胜杀手、破解密码,并在网上公布了埃德蒙的发现。

  相信读者读到一半便能猜出,温斯顿就是杀手,身患癌症的埃德蒙做下了这个局,在凶杀案的炒作下,从初期200多万网友关注他的发现,一下蹿到2亿多。

  达成目的后,温斯顿从容自毁,可这个极端理性又绝对冰冷的杀手真的自毁了吗?它会不会仍在暗中操纵着人类?

  丹·布朗没给出答案。

  他成功避免了写出哪怕是一个好句子

  表面看,《本源》的故事相当“狗血”,因头绪太多,以致丹·布朗不得不经常用偶然来搪塞。

  比如皇家卫队长离奇被捕,只是国王临时起兴;主教巴尔德斯皮诺手机短信泄露天机,只是别人栽赃陷害,他恰好没及时删除;在圣家族大教堂,主角兰登差点被杀死,而操纵杀手的竟是温斯顿,结果只是“漏算”(有趣的是,万能的温斯顿经常漏算,他甚至以为在直升机轰鸣声中,楼下的人能听清安布拉喊话)……

  小说掺入大量无意义的细节描写,比如阿维拉掌上的神秘图形、揭秘网的反复爆料、克韦什被杀前的漫长追逐……特别是兰登与杀手在教堂中的打斗,过于写实,就差使出“降龙十八掌”了。看了几遍,也没看明白结果是怎么逆转的。

  从现实主义写作标准看,这些均可归入拖泥带水之列。写事过多,写人自然不足,故《本源》中人物性格不分明,均属类型人物。丹·布朗的语言缺乏意义,不揭示人物性格,也不暗示主题,甚至不太为情节服务。

  难怪《卫报》评价道:“显然,丹·布朗在写作上没有比他的上一部小说有任何进步。在超过400页的小说中,他成功地避免了写出哪怕是一个好句子,连因为意外产生的好句子都没有。”

  丹·布朗究竟好在哪儿

  写不出好句子,可丹·布朗却是有史以来最成功的小说作家之一,他已卖掉2亿本书,这是绝大多数“严肃作家”无法企及的高度。

  可见,丹·布朗的写作自有绝技,这在《本源》中也有体现。

  首先,这是一本反建构的小说,在表面故事之下,隐藏了一个暗故事。

  表面故事的主角是兰登,他破解了埃德蒙被杀之谜,阐明了“科学战胜迷信”的主题。

  可在暗故事中,主角是埃德蒙,他从小被父母遗弃,在福利院中长大,期待重获母爱,可让他失望的是,已成修女的母亲却自杀了。埃德蒙由遗憾入偏执,他将世界简化成科学对迷信、光明对黑暗、正义对邪恶的二元图景,这就为暴力提供了合法性。

  说《本源》松散、无序,是只看到了表面故事,忽略了暗故事的紧凑、合理。

  两层故事嵌套,符合人们对生活的直觉——在平庸的生活流下,必有隐秘计划存在,它正在左右着我们的人生。

  其次,生活由断线组成,小说断线越多,就越真实。

  当代小说的细节不再为整体服务,鲁迅笔下“华大妈给儿子上坟后,乌鸦突然大叫着飞起”式的安排,已不可能出现在现代生活中。现代人更像城堡中的K,不知道自己的方向,不知道如何解决问题,一切高度合理,但个体遇到的却总是合理地被拒绝。

  丹·布朗的小说更像电视新闻。电视新闻是拼接起来的大杂烩,从联合国大会到明星绯闻,从核危机到宠物失踪。它们彼此有什么关联呢?但观众不在乎是否关联,只要每条新闻“足够刺激”。经过电视新闻的耕耘,我们已习惯了碎片化的思维方式,丹·布朗这么写,源于对当代品位的洞察。遗憾的是,我们的语文教学仍停留在解剖麻雀的水准,先解词,再讲句,然后是段落大意、文章主题,这种字字必须有意义的狂妄使我们很难品出丹·布朗的妙处。

  他直面的是现代人的真问题

  传统写实主义强调“圆滑如球”的叙事,不避斧凿;当代小说则更倾向于叙事应像生活那样平淡无奇,着力遮蔽其中的戏剧性。

  传统社会是熟人社会,戏剧化是日常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现代社会是生人社会,避免过度戏剧化已成修养的一个组成部分。《安娜·卡列尼娜》中,列文就是托尔斯泰的化身,列文对自己反复讨论人生意义不会感到脸红,而《本源》这么写,就会被斥为“戏精”。

  将戏剧性置于平淡叙事中,这是考验当代作家的一道难题。丹·布朗的高明处在于,他知道揭开物质世界的奥秘,与破解精神世界的奥秘同样具有戏剧性。

  《本源》的线索就在于破解“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去哪里”的根本之问,其结论如石破天惊:

  其一,生命并非宇宙的重心,生命是宇宙为耗散能量才创造的东西。

  犹如一杯热水会变凉,宇宙本质是能量均衡分配,一旦能量出现积聚,就需一种工具将它消耗出去。换言之,人类只是宇宙运转的副产品,我们的理性的存在价值在于能更快地消耗能量。

  其二,用计算机延续米勒实验。

  米勒实验通过模拟原始大气条件(甲烷、闪电、雷鸣等),证明从无机物中可制造出生命的基本组成成分(氨基酸)。然而,氨基酸不是生命,它怎么才能变“活”?米勒实验束手无策。然而,埃德蒙通过计算机建模,可在短时间内将米勒实验重复一千年,果然出现了大分子,生命真的能制造出来!

  将这么专业的问题表述得这么清晰,并让人感兴趣、读下去,除了《本源》,实在找不出第二本小说。

  基于这些认识,《本源》预示了一个可怕的未来:当人消耗能量速度已无法满足宇宙的需要时,则新的进化将会发生。它不再只是生物,而是“技术+人”的怪胎。一旦这个时代来临,我们该如何去做呢?考虑到从单细胞生物到多细胞生物,从猿到人,呈现出加速进化的趋势,则这一天离我们已不遥远。

  说《本源》没有好句子不太公允,温斯顿在解释自己为何拥有“人性”时,冷冷地说:“我们做这一切,只不过是为你们人类提供一个熟悉的界面。”

  细品一下,这话令人胆寒。所以丹·布朗乞灵于上帝,经历了科学的精彩之后,一切又重回托尔斯泰的命题。仅此一点,谁还敢说《本源》只是通俗小说?

  为什么我们仿不好丹·布朗

  文学需要天才,在当代中国文学,没有马尔克斯是可以理解的,而没有丹·布朗却多少有些说不过去。毕竟丹·布朗的小说品格有限,看起来更容易模仿,可事实是,《盗墓笔记》之类确难与它比肩。

  对此,学者朱振武的说法值得深思:“我们没有几个作家真正懂得自然科学或那些不相关或貌似不相关的学科知识”。

  应该正视这样的现实:不论是类型小说创作,还是严肃小说创作,我们作家的常识水平与丹·布朗相去甚远,很难达到他的思考水平。

  以严肃文学为例,从《第七天》到《山本》,作家们缺乏对现代科学的基本了解,只能在互联网上抄抄段子(抄得还不太高明,达不到普通网友的平均水准)。因为无知,他们往往将网络视为一种工具,忽略了它对人性的改造与耕耘。所以,他们只能沉浸在虚拟的“文化”中,背离了时代的真问题,通过互相抄袭与贫乏想象,以为真能从所谓的民族史、地方史中召唤出什么精神出来。

  当我们的作家正在洋洋得意地误会、拒斥、逃避、抄袭网络时,丹·布朗却将读者带到了现代科学发展的前沿。让读者看到,世界并未停滞在对过去的追忆中,它仍在迅猛前行。

  一个沉浸在人工智能故事中的孩子,与一个沉浸在土匪、强奸、凶杀、血腥故事中的孩子,他们的未来会一样吗?不能不担忧,明天我们又会被世界落下一个文明量级。

  我们需要自己的《本源》,需要自己的丹·布朗,但愿这一天来得不太迟。(唐山)

[责任编辑:崔益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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