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的“鱼眼睛论”

2018-05-16 11:18 来源:文汇报 
2018-05-16 11:18:39来源:文汇报作者:责任编辑:李姝昱

  作者:陈大康

  “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钟于女儿,须眉男子不过是些渣滓浊沫而已”,这大概是红学论文中引用最多的话语之一。其实这意思并非曹雪芹首创,顺治年间小说《平山冷燕》里,燕白颔就曾感叹:“天地既以山川秀气尽付美人,却又生我辈男子何用”,《玉娇梨》中也有类似话语。曹雪芹熟悉明末清初的才子佳人小说,那段称颂女性的话被他移植至《红楼梦》中,成了贾宝玉的名言。

  若将这句话与《红楼梦》中描写比对,可发现不合拍处实在太多。“禀性愚犟”、“婪取财货为自得”的邢夫人与“山川日月之精秀”何干?抄检大观园时凶神恶煞的王善保家的,以及与她同类的谀上欺下的管家媳妇们,还有那一大批颟顸贪小利的婆子们,她们与“精秀”同样挂不上钩。即使年轻的女性,夏金桂“十分俊俏,也略通文翰”,却是“盗跖的性气”,“爱自己尊若菩萨,窥他人秽如粪土”,与“精秀”似乎也无关系。宝玉可能感到自己的理论与现实相违,便又做了番修正,它见于第五十九回中怡红院丫鬟春燕之口:

  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的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分明一个人,怎么变出三样来?

  新理论将女性变化分为三个阶段,未出嫁前才是“无价之宝珠”,“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钟于女儿”也被限定于此时。宝玉还曾进一步解释:“这些人只一嫁了汉子,染了男人的气味,就这样混帐起来,比男人更可杀了”,甚至认为“凡女儿个个是好的了,女人个个是坏的了”。“鱼眼睛论”仍有以偏代全之嫌,但能从变化发展角度作审视却是一个进步,而且它为阅读《红楼梦》提供了一条思路:那些女性在作品中都处于相对稳定状态,而根据宝玉的新理论并结合书中描写,可以对现属“鱼眼睛”者,推知其当年“宝珠”状态时的模样,反之,对现为“宝珠”者,也可预知她日后将成为怎样的“鱼眼睛”。

  已攀升至女奴所能到达的最高点的赵姨娘是一典型。她为历来读者所不齿,清代人的厌恶尤甚,脂砚斋斥其为“愚恶”,姜祺所下判词是“托质蠢愚禀性偏,含沙兴浪费周旋”;姚燮称她是“天下之最呆、最恶、最无能、最不懂者”;涂瀛更斥为“不徒臭虫、疮痴也,直狗粪而已矣”。后来的红学论文评析赵姨娘时或兼论封建的正庶问题,或涉及贾府财产权力争斗,或探讨作者设计这人物形象的意图,而贬斥、厌恶倾向与前人一脉相承。可是谁也没触及这样一个问题:如此不堪的赵姨娘何以能成为贾政的“跟前人”?

  按照“鱼眼睛论”,赵姨娘先前也应是“宝珠”。其兄赵国基死时抚恤金低一档,透露了她是“家生子”,即奴隶所生子女的身份,而她能成为贾政的“跟前人”,则是通过长期的重重考察。兴儿曾向尤二姐等人介绍:“我们家的规矩,凡爷们大了,未娶亲之先都先放两个人伏侍的。”早在王夫人嫁至贾府之前,赵、周两位姨娘就已是贾政的“跟前人”。姨娘来自丫鬟,但只有极个别的丫鬟才能上位,入选者须如邢夫人所说,“模样儿,行事作人,温柔可靠,一概是齐全的”。如果当年赵姨娘像后来那般“倒三不着两”的,她早在初选阶段就被淘汰了。

  贾府的初选工作开始得很早,袭人与晴雯不到十岁就被放在宝玉房中,她们对将来可能的角色也心中有数:“袭人素知贾母已将自己与了宝玉的”,晴雯也自知是贾母“挑中的人”,贾母对她的评价还高于袭人:“将来只他还可以给宝玉使唤得”,这也是晴雯、袭人同列于“又副册”,晴雯又先于袭人的原因。不过,从候选人到身份最后确认,还得经历主子们的长期考察。王夫人将晴雯撵出大观园后,曾向贾母作专题报告,她先恭维“老太太挑中的人原不错”,她也是“先只取中了他”。可是这些年“冷眼看去,他色色虽比人强,只是不大沉重”,而袭人优秀得多。王夫人顾及贾母面子,未提及已将晴雯撵出大观园,但她撤销晴雯候选人资格的汇报得到了贾母认可。此时袭人的地位得到进一步肯定,王夫人还以“以后凡事有赵姨娘周姨娘的,也有袭人的”的方式昭告全府,但这些都是王夫人私下给的,其身份仍未最后确认,还得继续接受考察。

  由于“心内着实妄想痴心的往上攀高”者有的是,名列候选人后还得时时留神,而候选人间也会发生倾轧。袭人将自己与宝玉称作“我们”,就立即遭到晴雯的辛辣讽刺:“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去呢,也不过和我似的,那里就称上‘我们’了!”反过来,袭人则向王夫人密告晴雯。通向“跟前人”之途实在是太不平坦,见多识广的鸳鸯曾告诫袭人与平儿:“你们自为都有了结果了,将来都是做姨娘的。据我看,天下的事未必都遂心如意。你们且收着些儿,别忒乐过了头儿!”还需要提及的是,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