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枝裕和电影:静水之下暗流涌

2018-05-28 10:41 来源:海南日报 
2018-05-28 10:41:36来源:海南日报作者:责任编辑:贺梓秋

  作者:石莉萍

  看某些人的电影,如回故乡。你知道熟悉的人住在何处,他们会以何种口气说话,爱吃什么食物。每看一次电影,便是与故乡的人与事重逢。是枝裕和的影片,大多取材于家庭,描写日常琐事,情节简单,节奏舒缓,音乐清淡悦耳,常有温和暖意充溢。

  5月19日,第71届戛纳国际电影节落幕,是枝裕和的影片《小偷家族》获得最佳影片金棕榈奖。是枝裕和是戛纳的常客,这是他第五次参与金棕榈奖角逐。早在2004年,14岁的柳乐优弥因主演他的影片《无人知晓》成为戛纳最年轻的影帝;2013年,他执导的《如父如子》摘得戛纳电影节评审团奖。

是枝裕和在戛纳手捧金棕榈奖奖杯。新华社发

  充满烟火气的细节

  从1995年携电影《幻之光》参加威尼斯电影节至今,是枝裕和的影片,如《下一站,天国》《无人知晓》《奇迹》《步履不停》等,都是以细节动人的。

  静心品味是枝裕和影片中的细节,会发现浓重的尘世气息。它们总是与人的活动紧密相联。例如,《比海更深》中,母亲在台风夜给留宿的儿子一家做咖哩饭;《海街日记》里,姐妹四人按奶奶的方法做梅子酒;《步履不停》中,母亲浇在大哥墓碑上的清凉之水。

  最典型的例子,则是影片《下一站,天国》。当死去的人们来到天国车站,被告知只能选择一段记忆然后离开,许多人陷入回忆与取舍之中。影片最终呈现的,是绝大多数人选择了似乎是生命中最轻渺的物事,如坐公交车上学时窗外吹来的清风,女孩在樱花飘落的大地上旋转舞蹈,母亲给自己掏耳朵时的温馨,分别多年的恋人在桥上重逢的瞬间……

  某张发黄的信笺、某个无意的回首、某处阳光里发亮的微尘,固执地显影在人们记忆的底片上。带着那个特定时间的印迹与温度,牢牢占据着宝贵的记忆库存。

《比海更深》海报

  在《步履不停》的同名小说中,是枝裕和写道:“起居室只剩我一个人,洋室那边继续传来姐姐的歌声,信夫和纱月快乐地唱和着。庭院里,晒衣架上的塑料垫摇曳着。透着夕阳的黄色光芒缓慢摆动的塑料垫,看起来寂寞而美丽。”看过无数描写夕阳美景的文字,却从未见过如此“寂寞而美丽”的塑料垫。要多么敏感的人,才会发现这样的细节:它们如太过硕大的花朵,因沉重而无法昂头,细看却瓣密色浓、蕊深香馥。

  拍摄本身就是发现

  影片《无人知晓》上映时,曾有多家媒体对是枝裕和提出疑问:“你对电影登场的人物没有道德性的裁判,甚至没有指责遗弃孩子的母亲。”是枝裕和的回答是:“电影的存在并非为了审判个人,导演也不是神或法官。”他的回答并非否认电影的道德判断或社会功能,他更希望观众能通过影片这个渠道,回到生活本身,自己去断定是非。

  是枝裕和最早是拍纪录片的。关于什么是最好的纪录片,他曾说过:“创作者并非世界的掌控者,而是先死心塌地接受世界存在着种种不自由的前提,再把这种不自由当作‘有趣’的因素,才是最好的记录片形态。”

  “死心塌地地接受世界存在着种种不自由”,并非被动、无能,而是一种无比柔软的姿态,也是一种无比包容的气度,就像植物既接受和风细雨,也接受暴风骤雨,接受之后既有萎谢,更有盛放。因此,是枝裕和说:“拍摄本身即是发现。”拍摄并不是机械地记录生活,而是有裁剪地记录。这样的记录本身,已经是一种“发现”,态度已在其中。

《如父如子》海报

  影片《比海更深》中的良多,是一个落魄的小说家。他偷家里的相机、砚台去当铺换钱,离了婚却付不出赡养费,给儿子真悟买运动鞋时使诈。他从事的工作充斥着暗黑色彩。但是,他把借来的钱给母亲当零花钱,在台风夜里告诉儿子要追逐梦想。他的某些行为令人不齿,某些行为又令人落泪。影片呈现的是生活中真实的人,一时明白,一时糊涂,明白时清朗可人,糊涂时让人齿冷。

  是枝裕和说:“我并不喜欢影片主角克服弱点、保护家庭及拯救世界这类的情节,反而很想描写英雄不存在、只有平凡人生活的有点脏污的世界突然展现的美丽瞬间……欠缺并非只是弱点,还包含着可能性,能够这样想的话,这个不完美的世界,正会因为不完美而变得丰富起来。”

  他的电影中的人物,充满了“可能性”。而这种“可能性”,如植物的触须,是伸向阳光的。

  电影中的留白

  2014年,是枝裕和出版了散文集《宛如走路的速度》。在序言中,他回忆起拍摄电影《奇迹》时有一个半月没有回家。当他终于回家的那个夜晚,“三岁的女儿正在房间的角落看绘本,虽然有意无意地露出关心我的表情,却不太敢靠过来。”“可能有点紧张……看出她心情的我竟也跟着紧张起来。我们父女俩,就在这种微妙的氛围中度过了那个夜晚。”

  女儿为什么“不太敢靠过来”,“我”为何也“跟着紧张起来”,“微妙的氛围”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其间流淌着什么?熟悉是枝裕和的人都知道,是枝裕和无论是在书里还是在电影里,都不会直接揭晓答案。

  是枝裕和曾写过,“电影也应尽量用不直接说出悲伤或寂寞的方式,表现悲伤或寂寞。我想创作的,就是有效利用类似文章里的‘行间’(留白),让观众自己以想象力补足的电影。”

  于是,在他的影片中,充满了“留白”。“留白”一般有两种形式:一种是情节的缺失,《幻之光》中丈夫与奶奶消失的原因,《海街日记》中父亲离开三姐妹的原由,片中都没有交代;另一种就如同是枝裕和与女儿之间充满了“微妙的氛围”的瞬间。《步履不停》中母亲哼唱歌曲时的神情,父亲回避与谁去足球场看球的提问,母亲与由美子一起翻看和服的夜晚,前尘往事揉入人物的眉眼与动作间,但就是不点破,任由观众以自己的想象力去补足。因此,是枝裕和的电影虽然看似情节轻淡,背后却是充满张力的暗涌。

《小偷家族》海报

  这种影片风格对演员提出了极大的挑战。阿部宽,树木希林,桥爪功等人是是枝裕和影片中的常客。是枝裕和曾经评价过桥爪功在《奇迹》中的表演:“一切都在细微的动作与动作之间表现出来;还有台词与台词之间,也在动起来之前利用延长或缩短静止的一点时间,巧妙地分别演出困惑、优雅、怪异。削减再削减,却不会完全静止。”这样的表演与是枝裕和的影片风格贴合得天衣无缝。

  以锐利之眼、敏感之心看世界,以慈悲之怀解读人心,削减再削减,克制再克制,静水之下暗流涌动,这就是是枝裕和的电影。当影片《步履不停》在西班牙放映结束时,一位留着漂亮胡子,晃着啤酒肚的大男人靠过来问是枝裕和:“你怎么会知道我母亲的事?”那一刻,应该是是枝裕和最开心的时刻吧。(石莉萍)

[责任编辑:贺梓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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