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长河中的婆娑树影

2018-06-03 09:27 来源:解放日报 
2018-06-03 09:27:12来源:解放日报作者:责任编辑:刘昀昀

  作者:白颐

  一切事物自诞生之日起,便无可避免要与其他事物、与整个世界发生关联。关联虽错综复杂,但世界总能运转自如。《人与树:一部社会文化史》是这样一部聚焦树与人类“关联”的作品。它既是一部树的历史,同时也始终在书写人类活动的痕迹。

  现代中国的塞罕坝、意大利亚平宁利古里亚林地……对人与树之间的关系认识更全面的现代人通过自己的双手,让更多本已废弃的林地化为绿洲。放眼更广阔的历史长河,树木、森林在其中更多时候充当的是人类的“衣食父母”、精神“伴侣”的角色,亦是人类重大历史事件进程中的重要参与者、见证者。投射在历史长河中的婆娑树影,是人类的“供养者”、自然美的象征、文明演进的化身。

  “冰人奥茨”重见天日

  1991年9月,考古工作者在意大利与奥地利交界处——蒂罗尔州的阿尔卑斯山脉发现了一具冻尸,即著名的“冰人奥茨”。生活在公元前3300年的奥茨大概想不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重返尘世”。

  英国诺丁汉大学乡村地理学教授查尔斯·沃特金斯在《人与树:一部社会文化史》(以下简称《人与树》)中指出,通过奥茨所拥有的物品,我们完全可以做出一系列准确的考古学解释,来说明树木在远古时期的种种用途。现代的考古工作者通过分析、检测奥茨残留的衣物和其他人工制品后发现,这些“私人物品”中木材成分占有很大的比重,木材大致来自6个主要树种——椴树、紫杉、白蜡木、榛树、白桦树、云杉。比如,奥茨的主要武器——弓和斧头由紫杉制成,他的箭袋由榛树制成,他随身携带的罐子由柔软的白桦皮做成。

  关于“冰人奥茨”的研究足以说明早在5500多年前,人类的生产、生活就与就地取材的树木联系紧密了。在奥茨之外,更广泛深入的研究表明,“人类在当时就已经拥有有关不同树木价值及用途的出色认知,以及人们开始关心树木本身的特性,包括在硬度、柔韧性和便捷性基础上,来选择合适的材料进行使用。”

  除了人类自身使用树木作为生活资料以外,树木在人类驯化野生动物的过程中的作用也十分关键,许多野生植物也因为不同生物的食用而逐渐改变着自身形态。沃特金斯认为,乔木和灌木作为树叶饲料的供应者,在动物与人类的经营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而不同的剪枝、保存树叶的技术,也塑造了它们不同的形态,同时也改变着我们的观念。

  君主们彰显武力之所

  爱好游猎的古代欧洲帝王可以拉出一个长长的名单,比如巴比伦国王尼布甲尼撒、英格兰的诺曼国王们、古罗马皇帝哈德良、马其顿国王腓力二世、亚历山大大帝……

  尼布甲尼撒曾为自己与腓尼基人作战胜利和发动对耶路撒冷的攻击留下铭文,该铭文位于今天黎巴嫩境内的布利萨河谷。文本“伴有浮雕,绘有国王猎狮的图样,但已经严重磨损”,第二块浮雕显示的是“国王正在砍树”。

  1977年,西班牙和希腊两国的考古工作者们在希腊东北部的村庄发现了三座古代皇家陵墓。经过他们深入细致的发掘研究,其中有一座陵墓主人的真实身份浮出水面——亚历山大大帝的父亲腓力二世。《人与树》认为:“在他(腓力二世)的陵墓正上方,人们发现了火堆的残余,里面还有他狩猎时使用的猎犬和猎马。墓门口的两侧是多利安式石柱,上面配有爱奥尼亚式腰带,绘制了精美的狩猎场景。”该场景的核心地带颇为引人注目:一位蓄有胡须的男人骑着一匹猎马向下俯冲,试图杀死狮子,而另一个同样处于中心的骑手正在向狮子投掷标枪。后世之人对图中人物的身份提出了较多猜测,大多认为他们是腓力二世和亚历山大大帝。

  年轻时在底比斯充当人质时,腓力二世目睹了希腊军队的能征善战。回国执掌政权之后,他决心为马其顿打造一支战无不胜的铁军。他组建了由贵族和富裕平民组成的常备军和海军舰队,挑选亲信担任指挥官以保证军队对国王的绝对忠诚;此外,他将希腊重步兵方阵加以改良,创立了日后名扬天下的“马其顿方阵”。

  以上举措为其子——后来的亚历山大大帝彪炳史册的宏图伟业奠定了雄厚的基础。在开疆扩土之余,亚历山大大帝对游猎森林的“沉迷”,丝毫不逊色于父亲。根据罗马元老昆图斯·库尔蒂乌斯·鲁夫斯流传甚广的《亚历山大传》:当亚历山大抵达时,这里的森林已经经历了多年的安稳,他命令全军进入森林,从各个角度对野兽发起攻击。一只凶猛的狮子冲向亚历山大大帝,身旁的利西马科斯准备用猎矛护驾时亚历山大令他休息,亲自面对狮子将它一击毙命。

  人类寄托精神的重要“伙伴”

  除了挥洒热血、炫耀武力,树木、森林亦是人类寄托精神的重要“伙伴”。

  草木葱茏、绿树成荫是现代人习以为常的景观;“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中的“柳”,是古代中国诗人抒发怀古幽思的“信物”,类似的“信物”遍布肇始自《诗经》的古典诗词中。与东方人的婉约内敛不同,西方人把他们对于树木花草田园的热爱,倾注在几乎所有的艺术形式当中。

  沃特金斯认为,树木在诸多文艺复兴时期的素描和油画作品中都是重要的元素。但其中大多数树木的“身份”仍然无法得到辨认。阿尔布雷特·丢勒是最早画出能让人们辨清树木品种的画家之一。他以自己位于纽伦堡家宅附近的树木为写生对象,创作出多幅作品。1497年,他刚从意大利北部回家后不久,即完成了自己艺术生涯中的代表作——《挪威云杉》。在意大利,他的画风深受蒙塔纳、贝里尼等人的影响。在《挪威云杉》中,这棵云杉伫立在画面中,丢勒非常出色地捕捉到了它的色彩和姿态。

  按照艺术史家公认的观点,17世纪荷兰画家最伟大的功绩之一,就是让风景画成了一项严肃艺术,为投资人、收藏家和艺术专家接受。

  17世纪最伟大的现实主义绘画大师伦勃朗,他的蚀刻铜版画的代表作之一是《三棵树》。在这幅画中,远处的镇子笼罩在暴风雨降至的天色之下,近处的三棵树的树影下,还依稀可见寻求遮蔽的一对恋人的身影。光影、明暗、自然景观等伦勃朗画作的标志元素在这幅代表作中都有展现。

  著名翻译家、文艺评论家傅雷认为,伦勃朗在全欧绘画史上的地位是与文艺复兴诸巨匠地位不相上下的。不同于拉斐尔等表现南欧的民族性,伦勃朗所代表的却是北欧的民族性与民族天才。以伦勃朗为代表的“荷兰画派”崛起并逐渐没落的历程,伴随着的是荷兰共和国从独立到成为“海上马车夫”纵横八方的荣耀。

  荷兰画派致力于对现实世界的微缩还原,细节描摹真实可感,内容方面的突出特点是热衷刻画自然风景。比如,“树木插画之父”雅各布·凡·雷斯达尔凭借《倒树》等代表作中对自然风景、树木、森林等的细致刻画,成了19世纪画家们学习的典范。从雷斯达尔的全部作品来看,逾150件都将树木作为核心主题。在他其他主题的作品中,树木、森林同样是必不可少的元素。

  1820年,英语历史文学鼻祖——沃尔特·司各特的以中世纪历史为背景的小说 《艾凡赫》出炉,迅速风靡英国、美国乃至世界各地,经久不衰,从19世纪至今衍生出许多其他版本,比如电影、电视剧等。

  在《艾凡赫》中,司各特“安排”理查一世和传奇游侠罗宾汉进行了一场命运攸关的会面,见面的地方正好在舍伍德森林。小说生动、形象地讲述了罗宾汉等中世纪游侠(平民)反抗封建秩序的斗争历程。让笔者自然而然联想起同样富有抗争精神、武艺超群、侠肝义胆的花和尚鲁智深。后者解救被封建秩序压迫的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之地也是一片森林——野猪林。

  当时,司各特目睹了《艾凡赫》的风靡,他在自己的家乡,位于苏格兰边界的阿伯茨福德建立了一栋哥特式建筑,四周以森林环绕,俨然一处充满如画美的人间乐土。

  沃特金斯在《人与树》中写道:由于(司各特)成功地重建了关于修士、少女以及与国王对抗的中世纪世界,他也在不经意间触发了人们对探访舍伍德森林的渴望。

  类似的森林、花园等在文学作品中常常是增光添彩之处。《傲慢与偏见》中,达西与伊丽莎白爱情推进的重要时刻,几乎都有森林、田园的见证;石黑一雄新作《被掩埋的巨人》里,遗忘的迷雾一次又一次“侵袭”横亘在不列颠人与撒克逊人之间的幽深森林。

  人类与树木的欢歌

  文学、艺术中的树木、森林是活泼、浪漫、生机勃勃的。但是,美国宇航局最新的二氧化碳测绘卫星显示,大气中温室气体的含量急剧上升,原因是全球三大热带雨林(南美洲亚马孙盆地、东南亚、中非刚果盆地)二氧化碳释放量大于吸收量。美国宇航局的卫星发现,地球3大雨林都失去捕碳、固碳能力,亚马孙雨林遇到干旱、刚果雨林增温、东南亚雨林持续失火。

  人类的“地球之肺”真的病了吗?似乎也不尽然。

  近年来热带雨林大量排放碳的原因一方面是人类为了自身发展过度开发,导致热带雨林快速减少;另一方面,热带雨林面临的干旱问题,与自然现象——厄尔尼诺有关。在今后的几年里,厄尔尼诺现象造成的影响会变得更加极端,这将使热带雨林的干旱更为严重,或可导致大气中二氧化碳浓度继续攀升。

  沃特金斯认为,对大面积林地进行管理时,人们于18世纪以前就已经采取了可持续的方式。通过分析法国北部香槟区修道院中的历史记录,理查德·凯泽在观察报告中指出:“中世纪香槟区及法国北部其他地区较高的人口和经济增长,促进了林地管理模式从粗放式的,以放牧、狩猎和其他种种自然发生产品的获取,向小型集约化林地生产转化。”现存的很多修道院文件中都可以找到关于矮林的商业化契约。

  19世纪中叶以后,英语世界国家开始系统采纳德国科学林业。两位德国出身的热带林业专家在这个过程中作用关键——迪特里希·布兰德斯和威廉·施利希。布兰德斯成功地阻止了缅甸当地人对珍贵柚木的砍伐,随后担任印度森林的总督察,提出管理森林要“令全国性的统一管理与村民自治同时成立”。施利希是布兰德斯的继任者。他们将自己的实践经验,通过教学和著作传诸后世,影响深远。施利希的代表著作为五本《林业手册》。在爱德华七世(1901-1910)时期,施利希本人和他的著作——五本《林业手册》,对于英国林业教育的发展及方向带来了深远的影响。1906年,施利希把皇家工程学院的林业部分“搬”进了牛津大学。

  最近一两百年来,意大利亚平宁山脉许多地区的森林覆盖率皆有增加,尤其是利古里亚半自然林地。《人与树》认为:“通过‘无为而治’,人类已经让亚平宁山脉上悄无声息的生发出数千亩林地,同样的进程,在一些畜牧业及农业压力逐渐减轻的发达国家中也已经或正在进行。”比如,中国的塞罕坝。塞罕坝曾是清朝皇帝“木兰秋狝”的中心地带,但是同治年间开围放垦以后,水草丰美的塞外“高岭”迅速沦落成风沙肆虐之地。三代塞罕坝人逾半个世纪的坚守,从年轻到白头,终于把塞罕坝改造成为112万亩世界最大的人工林。一望无际的绿色海洋,留给国人的是他们扎根高寒地带,攻克难关开创“绿色奇迹”的精神丰碑。

  树木和森林以其在景观中的稳定性而著称,这一特性往往会使得它们成为某个地点、某段记忆的标记。某棵树可能会生长在距其种子生发地数千英里之外的地方,生长在废弃的田野和村庄之上。以这样的方式,树木、树林和森林于历史之中,既代表了流变,又意味着永恒,沃特金斯在《人与树》中这样总结。(白颐)

[责任编辑:刘昀昀]

手机光明网

光明网版权所有

光明日报社概况 | 关于光明网 | 报网动态 | 联系我们 | 法律声明 | 光明员工 | 光明网邮箱 | 网站地图

光明网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