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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的“文学存在”

2018-06-24 10:14 来源:北京晚报 
2018-06-24 10:14:58来源:北京晚报作者:责任编辑:王营

  作者:黄维樑

  六月上旬,一位香港女作家去世,电视和报纸报道此消息时,都引述金庸对她的好评,称她是“现代最好的散文女作家”。金庸对晚辈的爱护和鼓励,有如当年鲁迅之于萧红。媒体引用“金”玉美言,我们暂且不问所说是否铢两悉称,可称道的是,“金大侠”一言九鼎。金庸年事已高,几乎没有公开活动,包括接受采访发表意见,媒体记得且重视多年前金大侠的话语,乃加以引述。

  金庸的武侠小说风行华人世界,东方的日本、越南等国均有不少该国文字的译本,他更希望西方也有粉丝和知音。大概二十年前,英国学者翻译出版他的《鹿鼎记》,金庸高兴之余有微词。在一次宴会中,我亲耳听到这位语调一向平和的小说大家轻声表示不满:翻译者没有依约全译这部小说。后来见闻所及,这个英文节译本好像销路不畅。深居简出的金庸,今年开春以来,我想心境应开朗得多,因为他的小说《射雕英雄传》英文全译本第一卷,二月在英国面世了,而且出版社老总看好此书,论者说它有望成为“中国的《魔戒》或者《哈利波特》”。

  在我国,具有高中文化水平的人,一般都知道英国有莎士比亚、狄更斯,很可能还读过其作品。同等学历水平的英国人,喜欢中国菜的,听到“Du Fu”(杜甫)一词,却以为说的是豆腐;看到“Cao Xueqin”,根本不晓得“Cao”的发音,甚至还怀疑名字到底是希腊文还是拉丁文,或者是俄文。他们怎会知道有一本小说叫《红楼梦》或《石头记》——这部经典是他们的同胞用石头一样的实力和毅力翻译出来的。《射雕英雄传》如能像《魔戒》和《哈利波特》那样畅销,那么Jin Yong(金庸)就会和John Tolkien(托尔金)与Joanne Rowling(罗琳)同样名驰天下,三张“J”牌的“武士”在奇幻通俗小说畅销榜上并驾齐驱了。“东方不败”之后,金庸也由此征服了西方。(附带说明:Jin Yong和John、Joanne的首字母都是“J”,“J”在扑克牌中是“Jack”,意为“武士”。)

  金庸的小说在西方早有读者,只不过是西方的华人读者。上世纪70年代我在美国深造,俄亥俄州立大学图书馆的中文藏书丰富,架上的煌煌《金刚经》等佛教经典,整齐肃穆;有“调素琴,阅金经”句子的《陋室铭》等古典文学书刊,也是岸然整然。唯独一堆金庸的作品不成威势,甚至有点散兵游勇的样子。与馆中东亚语文部的主管交谈,才得知借阅金庸小说的人多,借阅量不但高踞中文书籍之冠,在馆里的所有图书中也名列前茅,书册因“疲于应战”而显得“军容不振”(俄大图书馆在美国大学的图书馆中最早实施计算机化,借阅数据易得)。我这才理解,此“金”经不同彼“金经”,这“金”经有实质的金钱效益:学校对东亚语文部的购书拨款多寡,有书刊使用率高低的考虑,“金”经里的侠客拉高了东亚语文部书刊的使用率,成为“运财侠士”。当年,俄大的华人师生有两三千人,加上若干华人师生的家眷,这些颇为高级的读者,在《书剑恩仇录》、《射雕英雄传》、《笑傲江湖》、《鹿鼎记》里得到了阅读的乐趣、知识的养分、感情的共鸣、人生的智慧以及清通流畅的中文,成为异乡生活的意外收获。

  几年后我返回香港,在母校香港中文大学新亚书院教书。金耀基教授出任新亚书院院长,锐意提升书院的文化品位,乃有种种相关举措,包括举办沙龙式的“晚餐聚谈”。大概是上世纪80年代前后,金院长请来名声大著、文化和社会地位日隆的金庸金大侠作“晚餐聚谈”的主讲嘉宾。“金”“金”相惜,是晚云起轩里校内外宾客云集,向隅而望云兴叹者众。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金庸先生,也是初次见到他那位年轻的夫人。金大侠讲中西古今小说,喜欢的外国作家有大仲马等,好像也提到了狄更斯;他语调平和舒徐,与“铜琵琶﹑铁绰板﹑大江东去”的强者大者风格一点都不相称。

  那天夜里回家,我意外接到台北打来的长途电话。《中国时报·人间副刊》的主编高信疆最吃文化的人间烟火,灵通地知道在台湾也大受欢迎的金庸,在中大山头与诸位教授、“金迷”(那时称“金迷”而非“金粉”)文坛论剑的重要消息,他向我约稿,请我权充记者,报道论剑的盛况。当年《联合报·联合副刊》主编王庆麟(痖弦)号称“副刊王”,《中国时报·人间副刊》主编高信疆号称“副刊高”,“副刊高”确是约稿高手。当晚我就写了报道,翌日专门进城到湾仔,在电报局把稿子“飞书”(fax)传到台北。过了一天,拙作见报,用的是笔名“黄里仁”。里仁为美,我还赚到美美的一笔稿费。

  上世纪80年代起,金庸不止一次获得国家最高领导人的接见,又参与了香港基本法的制定工作,社会文化地位越来越高。他的武侠小说及其改编的电影、电视剧越来越受欢迎,全球汉语通行的地方,都有大量受众。香港、北京等地的一顶顶冠冕,荣誉博士啦,荣誉教授啦,为他加上,使得金庸更是金光闪闪。评论他作品的论著在各地涌现,“金学”崛起;多个学术研讨会为他而办,我也为此写过论文。

  2012年至2014年我在澳门大学任客座教授,在东方的超级赌城,吸引我的,除了华丽的威尼斯人,还有小巧的金庸图书馆。在香港起家和“发达”的金庸,位于香港文化博物馆之内的金庸馆,立馆时间却后于澳门,我颇感困惑。难道是香港地方金贵,空间难觅?但澳门的面积只得香港的三十分之一。比起很多中华的大学,澳门大学是后生晚辈,但在颁发荣誉文学博士学位上却不甘后人,至今有王蒙、余光中、莫言、白先勇等人获此殊荣。只不过余、莫、白诸位都是金庸的“学弟”,因为在他们之前,“学兄”金庸在2011年已获得冠冕。

  据我所知,多年来荣誉学位获得者的赞词,都是由澳门大学中文系系主任朱寿桐教授撰写的。朱教授慧心隽笔,在称赞王蒙的文学成就时,铸造了“文学存在”一词,而有《论王蒙的文学存在》之作。他说的“文学存在”,意思是文学主体(作家)“早已超越文学作品甚至文学写作,他成为一种无法绕过的社会现象,也就是说,作为一个综合性的社会存在……”我换句话来说,就是文学成就大,文学以至文学以外的影响,广泛深远。

  金庸的武侠小说兼有“雅”和“俗”两类读者(请注意,我措辞时用了引号,表示“雅”和“俗”往往难以划清界限),在征服了华文世界的“金迷”之外,《射雕英雄传》英译本的出现,说不定那些金发碧眼和黑肤皓齿的读者,也将成为粉丝。在郝玉青(Anna Holmwood)的A Hero Born:Legends of the Condor Heroes Vol.1(《射雕英雄传》英译本第一卷)中,我们看到黄蓉成为Lotus Huang——意思是“芙蓉(莲花)黄”;东邪黄药师成为The Eastern Heretic Apothecary Huang——意思是“东方异端药剂师黄”,如果这些武功高强的东方角色,连同长长的异域色彩特浓的名字,其搬演的曲折奇幻故事(用《文心雕龙·正纬》的说法,即有“事丰奇伟,辞富膏腴”的特色),都蒙西方读者接受和喜爱的话,那么金庸的“文学存在”,就更为广泛了。(黄维樑)

[责任编辑:王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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