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轻松的“婚姻生活”被法国人“去沉重化”之后

2018-06-26 10:19 来源:北京青年报 
2018-06-26 10:19:28来源:北京青年报作者:责任编辑:崔益明

  作者:梅生

  今年100周年诞辰的世界电影巨匠英格玛·伯格曼,1973年筹拍《婚姻生活》(又译《婚姻场景》或《婚姻情境》)的初衷,是结合自身及友人的情感与婚姻经历,用较短时间为电视台制作一部生活化的剧集。它本为缓解一时的经济压力,没想到成为投向人类婚姻制度的炸弹,杀伤力在世界范围旷日持久。近期亮相2018国家大剧院国际戏剧季的来自法国的戏剧《婚姻生活》,便证明炸弹余威犹在。

  法国版《婚姻生活》剧照

  伯格曼版《婚姻生活》剧照

  该版《婚姻生活》舞美极为简洁。室内两条长短不等、高矮有别的木质长条凳,窗外几丛散乱生长的树枝、一只空中盘旋的飞鸟,自内至外构建精神学讲师约翰和专办离婚案的律师玛丽安的起居环境,与伯格曼作品中的双人床、沙发及法罗岛上的自然景色的功用相当,见证这对结婚十载的夫妻从秀恩爱到撕破脸的过程。不过比起伯格曼对观众的长时间折磨(《婚姻生活》剧集版长达五个小时,电影版接近三个小时),这版话剧尚算厚道,时长仅90分钟。对婚姻围城“相爱相杀”实质的揭示宛若快放,观众不必再如坐针毡,身心得以解放,但也因此削弱了原剧集的锋利。

  “看似知道一切,其实对感情一无所知”

  从1946年的导演处女作《危机》到早年的《喜悦》《夏日插曲》《不良少女莫妮卡》,从中晚期的《安娜的情欲》《婚姻生活》《傀儡生命》到2003年的最后一部影片《萨拉邦德》,伯格曼涉及爱情与婚姻的电影,无论是以通俗剧的架构展开故事,抑或摒除剧情放置在哲学、心理学层面探讨,男女主角的关系均难以善终。这既是伯格曼对童年时父母不幸婚姻的频频回望,又分阶段侧写父母婚姻对他和异性相处的终生影响。

  《婚姻生活》的剧本创作阶段,伯格曼和他希冀在法罗岛上共度余生的丽芙·乌曼,已由恋人恢复至导演与演员的合作关系,和情定《呼喊与细语》片场的女演员英格莉·冯·罗森步入他一生的最后一段婚姻。或者因为经历过太多甜蜜的瞬间与撕咬的时刻,伯格曼从自己及朋友身上取经,写作“夫妻之间那点事”的过程异常顺利。正式拍摄期间,玛丽安的饰演者丽芙·乌曼由于切身感受过伯格曼给予的柔情与伤害,无缝对接角色,加上扮演约翰的厄兰·约瑟夫森与伯格曼多次合作,熟悉导演的工作方式及镜头要求,《婚姻生活》的排练、拍摄与制作比伯格曼预想的还要顺利。

  瑞典电视台首播之前,英格莉·冯·罗森一度担心太过私人化的《婚姻生活》不会有人喜欢,并可能影响丈夫与一些朋友的关系,伯格曼赞同。但令两人意外的是,这部周播的六集电视剧不但在瑞典掀起收视热潮,很快也在全球引发观众对感情关系的探讨,伯格曼的朋友甚至没从故事中发现他们曾被动参与创作。1986年伯格曼接受采访时谈到该剧广获追捧的原因,坦言自己也并不清楚,或许是因为“它讲述了人们对感情、对自身的一无所知。他们受过教育,看似知道一切,但无法处理好最简单的情感问题,因为唯独缺失这方面的教育。我想讲述一群‘感情盲’的故事,他们不了解情感与知觉,对自己或亲密的人的内心均缺乏洞见”。

  伯格曼禁得住铺平垫稳慢慢讲

  爱情与婚姻表面风平浪静便万事大吉,殊不知那是波涛汹涌的前兆。《婚姻生活》伊始,约翰与玛丽安作为幸福家庭的代表,一起接受女性杂志采访时,所谈的是夫妻和谐,小矛盾的轻松化解。但玛丽安起身照看孩子,约翰直言现在的安稳意味着坏事会随时降临;约翰去打电话,玛丽安则聊到忠贞是一种施予,而非职责或者规定。

  法国话剧版《婚姻生活》的开场,同样由采访切入,不过是以提前录制的视频的形式。男女主人公的大脑袋一如伯格曼的那些特写镜头,将视频画面一分为二,或同时出现讲述生活的安稳,或交替出场道出潜藏的危机。用与时代相符的媒介翻新复述原作的伏笔,说出导演萨菲·奈布对伯格曼的致敬,也是他想拉近当下观众与经典距离的证明——为此导演还拿掉次要角色、仅保留主体剧情的处理。台上两位明星演员的年龄与着装,也明显比丽芙·乌曼与厄兰·约瑟夫森年轻现代。

  问题在于,原汁原味的伯格曼,是否已经不为现在的观众接受?同样在1986年的采访中,伯格曼已表示过这种担心。他不确定随着人们生活节奏的加快,《婚姻生活》中的真实揭露,会否显得过时陈旧,不具备存在的价值。今天看来,伯格曼的担忧并无必要。日子过得越快,人们越无暇思考婚姻的意义。社交工具深入各个角落,加剧婚姻的千疮百孔,维持表面的平和也渐渐成为痴心妄想。电影《完美陌生人》中的几对夫妻,无论新婚燕尔还是相处多年,恩爱面具下皆有种种不堪。《婚姻生活》在当下,只会更加具有棒喝作用。

  而与约翰和玛丽安有过交集的人物,看似身份次要,实则与两人构成对应,法国版话剧的删除有损情节的完整,也减弱了原作的警醒分量。《婚姻生活》第一集里来约翰与玛丽安家中做客的皮特与卡特里娜,是一对娴熟共舞死亡之曲的夫妇,两人无法一块儿生活但始终没有分开,逐渐沉沦为笼中困兽,互相折磨变成家常便饭。他们在《傀儡生命》中成为伯格曼利用心理学分析两性关系的实验对象是几年之后的事,此刻如同一记雷鸣,炸向约翰与玛丽安纸糊般的婚姻。约翰与玛丽安一旦扯下装点婚姻的遮羞布开始互相攻击,便发现中产家庭的出身、受过的高等教育、从事的职业,对他们分析、看清自身没有任何助益,他们与皮特和卡特里娜并无区别,都是身处炼狱的可怜虫。

  与上述两对夫妻形成对比的是,玛丽安的母亲谈起她与已故丈夫的婚姻生活,她说两人长相厮守的基础并非彼此相爱,而是对许多问题保持沉默,不拿出来讨论。有趣在于,玛丽安工作中遇到过一位与母亲年纪相仿的老太太,她与丈夫的相处之道和玛丽安的父母区别不大,但在儿女成年后,她却希望离婚。两对老年夫妻身上是否有伯格曼父母的影子不得而知,伯格曼无法认同上一代人处理婚姻问题的方式的态度却异常鲜明。他认为藏着掖着属于用纸包火,老太太渴望走出围城值得点赞。而婚姻问题的最大症结,伯格曼看来是夫妻房事的和谐与否,指出男女生理及心理需求的本质不同,只不过上一辈人羞于谈论,约翰与玛丽安则摆上台面。

  正因上辈人与同龄人就婚姻纷纷现身说法,约翰与玛丽安的恶言相向与大打出手才不是孤立的样本,具备社会学、人类学的意义。法国版的《婚姻生活》从头至尾只有二人戏的紧凑处理,无疑把两人放置在了“孤岛”——尽管舞台手段简单而高妙,单纯依靠两条长凳的不同组合方式、演员服装的差异、光线的忽明忽暗,便将场景区分,暗示时光流变,指向夫妻关系的脆弱,却难以消弭观众置身度外的观感。而该剧的肢体冲突比起伯格曼的作品又少又轻,比如签署离婚协议的戏份,伯格曼让约翰对玛丽安两番拳打脚踢,舞台上的男人只是差点掐死曾经深爱的妻子,则让该剧带给观众的不少震慑止于生理反应。

  同样无解的婚姻,法国人偏爱光明的尾巴

  法国版《婚姻生活》去沉重化的最大原因,或许与法兰西民族热情浪漫的天性有关。伯格曼的崇拜者之一、特吕弗于1970年、1979年拍摄的《床笫风云》与《爱情狂奔》(“安托万系列”五部曲最后两部),剧情与伯格曼的《婚姻生活》并无区别,无非夫妻渐生罅隙、丈夫出轨、两人离婚、各自开始新的生活。但特吕弗的镜头下,一切麻烦都能轻松化解。法国人大概骨子里推崇简单明快好聚好散,“残酷戏剧”的理念虽由法国戏剧家安托南·阿尔托提出,并在全世界开枝散叶,但法国人似乎并不买账,莫里哀的喜剧在这片国土才是王道。同样亮相今年国家大剧院国际戏剧季的另一部法国戏《德·浦尔叟雅克先生》,正是出自莫里哀之手,爱情的纯洁与美好一直被剧中人以及台下的观众相信。

  但理性的伯格曼只会相信他的眼睛和经历,并用镜头冷静还原爱情与婚姻的真相。《婚姻生活》当年的播出,刺激瑞典关于家庭问题咨询的电话增加了一倍、丹麦的离婚率大幅度增长,伯格曼对此表示很开心,因为这表明“人们从他人的故事中看到了自身,开始坦诚地相互倾谈。他们也许会说可怕的话,但不必再把责任揽在身上或者一味忍受,可以选择离开。有些人也许想离婚很多年了”。

  不过也是伯格曼自己的话,《婚姻生活》“也表达爱的可能性,某些片刻的丰盈之感以及人类向善的能力”。剧集结尾,各自有了新家庭的约翰和玛丽安重新生出爱的能力,再度一夜温存,让观众感慨又感动。自此一别32年后,两人在《萨拉邦德》中再度相逢,收尾画面也是相拥而眠。身体虽然垂垂老矣,心灵却焕发比32年前还要暖人的爱意。(梅生)

[责任编辑:崔益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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