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处微妙便不微妙

2018-06-30 16:09 来源:中国文化报 
2018-06-30 16:09:43来源:中国文化报作者:责任编辑:石依诺

  作者:朱文雄

  艺术创作是讲究微妙的。但是,在艺术欣赏中我们又常常可以遇到这样的情况:有的作品似乎每一个细节都很微妙,感染力却并不强烈,有的作品似乎某些局部平淡无奇,通篇的效果却相当耐人寻味。可见,创作者在表现手法上的细密是必须恰到好处、适可而止的,不然,则可能弄巧成拙、事与愿违。清人刘熙载在论及诗歌创作的诀窍时说过:“诗中固须得微妙语,然语语微妙,便不微妙。”言简意赅地道出了这一辩证的哲理。

  明代才子唐伯虎的一段轶趣颇能旁证刘熙载此语的精辟。有一次唐扮作叫花子游虎丘山,巧遇一群商人举行文酒会,便上前要求唱和。商人们有眼不识泰山,竟想戏弄他,就递过纸笔。唐先写了个“一”字,商人摇头。他又写了个“上”字,商人们大笑起来。唐说:“我写诗一定要喝酒,你们能让我喝点儿酒吗?”商人们回答:“你要是真能写诗,就让你喝个够,你要是不会写诗,趁早滚开!”就给他斟上了酒。唐喝了一杯,添了“又一上”三字。商人们气坏了,喝斥道:“这叫诗吗?”唐见玩笑开得差不多了,才一口喝干了第三杯酒,一挥而就,写成一首七绝:“一上一上又一上,一上上到高山上,举头红日白云低,四海五湖皆一望。”把商人们惊得目瞪口呆。显而易见,孤立地看,这诗的前两句不仅不妙,而且粗陋之极。只是由于诗的后两句落笔惊人,别有洞天,全诗就出乎意料地微妙了。在这个完美的整体里,那似乎不妙的两句诗,真正巧妙地起到了使全诗“一路坦易中,忽然触著,乃是令人神远”的作用。

  作诗不必语语微妙,从事其他形式的艺术创作亦大可不必处处微妙。举凡造诣精深的大师,都深谙此中奥秘。因为艺术创作最忌平均使用笔墨,而不苛求处处微妙,这正是克服平均使用笔墨的好法子。

  南宋的梁楷作画惯用“减笔”。他的画虽然笔墨精炼到不能再少,但亦该妙则妙,该拙则拙,不讲究笔笔微妙。以其最有代表性的《太白行吟图》为例,纸上的李白,头部毛发与五官画得较为具体,甚为妙趣;衣服则寥寥几笔,不堪妙言;而脚部却不合比例,似乎谁都能画。然而,静观细嚼一番,李白豪爽洒脱、恣情汪洋的神态却呼之能语,被“梁疯子”淋漓尽致地勾勒出来了。不处处求微妙,却收到了相当奇妙的艺术效果。又如近代画家潘天寿的《红莲》,画的下部是几片荷叶,数茎水草,或浓或淡,密不通风,涂写得一片模糊,宛然一首朦胧诗,大有漫不经心、不求微妙之概。可是画的上部,一支亭亭玉立的红莲却被描绘得尤为精致,粉红的花瓣,金黄的花蕊,纹理毕现,鲜艳可人地点染出了“映日荷花别样红”的境界。整幅画既有工笔细描,又有恣意泼墨,疏密合度,详略得体,粗细相适,映照成趣,脉脉诗意流淌于笔墨之间,不禁要为画家布局设色的精思叫绝。

  与此相反,倘若创作者一味企求“处处微妙”的话,作品的整体倒可能“便不微妙”了。道理在于,就艺术创作的要求而言,一件作品的艺术生命只有一个,作品的任何一个局部都必须服从整体的构思,使作品的“华彩乐段”自然突出,主旨凸现,更能展示作者欲强化的境界。假如不顾整体,恋恋于细枝末节的精雕细刻,作品的主题就可能被淹没,被冲淡,整体的效果就会受到损害。这样,尽管作品的每一个细节都是无可挑剔的,艺术感染力却相对减弱。从这个角度来看,罗丹毫不痛惜地挥斧砍掉了巴尔扎克雕像的两只手,确是大师高见!因为这两只“举世无匹的完美的手”,太突出了,太神妙了!已经有了它们自己的生命,不再属于雕像的整体了。它们依附在雕像上,只能喧宾夺主,影响雕像的表现力,导致整体的欠微妙。这又形象地启迪我们,艺术上的得失是相反相成的,微妙与不微妙是在对立中统一的。能够佯作不妙求得大妙者,是技巧上成熟表达的标志。当然,这不妙处要求创作者对生活有真切的感受,具备娴熟高超的表现技巧,否则,又可能在创作中出现从局部到整体的彻底败北。

  处处微妙,便不微妙。如十九世纪法国古典主义画派大师安格尔,在绘画上是精细到连手指上的汗毛也要画出来的,但他也指出:“塑造人物不要只抠细部。”“首先必须注意整体。”经验早已证明,忽视处处微妙是手段,力求整体微妙是目的。这里的所谓“不微妙”,乃是巧中之拙,拙内含巧,是最能体现创作者构思精到的绝妙处。

[责任编辑:石依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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