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娱人”与“娱己”

2018-07-02 09:58 来源:羊城晚报 
2018-07-02 09:58:52来源:羊城晚报作者:责任编辑:贺梓秋

  作者:刘茉琳

  香港作家刘以鬯写过这样的文字:“从梦中踱步而回的,名叫‘现实’。”

  当《阿飞正传》在电影院里重映,眼前一片东南亚树林的绿色,耳边响起那熟悉的舞曲,唤起的正是这样一种从梦中踱步而来的感觉。张国荣从梦里走到现实,我等待他就像电影里的苏丽珍,害怕又期待,紧张又激动,他踱步而来,从一个潮湿的梦里。

  多年以后才发现,所有人的命运都在这部电影里了:张国荣的一生就是无脚鸟;张曼玉的文艺孤傲;刘嘉玲的性感张扬;刘德华的勤恳小心;还有梁朝伟在戏里的精彩绝伦;张学友与电影的八字不合……三十年后再回首,不胜唏嘘,命运的草蛇灰线,人生的伏笔千里。

  电影快结束,才发现从片头开始就是旭仔(张国荣)的回忆,那片东南亚的树林在窗外,镜头其实是以火车的速度在前进,这是旭仔的第一视角,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回忆着谁才是自己的最爱,回忆1960年4月16日下午3点前的那一分钟。

  旭仔撩妹的那一套如果不是张国荣,换任何一个人都是耍流氓;正如日后《花样年华》里的周慕云,如果不是梁朝伟,换任何一个人都可能让人心生厌恶。可是王家卫的镜头里他们每个人都恰到好处,旭仔、苏丽珍、咪咪、何宝荣、黎耀辉、周慕云……

  表面上的逢场作戏,却是骨子里头的深情。看上去的不动声色,却是欲盖弥彰的性感。人家不需要三生三世,会说话的有一分钟就够了;人家更不会动不动四海八荒,有能耐的巴掌大的出租屋里刻骨铭心。

  王德威说:“晚清的欲望地图,别有一番风景……面对将去的传统及要来的西潮,晚清作者以独特的方式想象情欲,其放纵或保守处,皆有可观……”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香港何尝不是别有一番风景,从战乱开始就不断南来的人们穿着旗袍皮袄,皮箱里提着金条与运气,浓浓的口音裹挟着上海味道来到香港,于是英殖民者与上海人共同影响香港,混杂着东方的缠绵与幽深,披挂着西方的摩登与张扬。

  王家卫幼年随父母从上海移居香港,移民身份、上海回忆始终伴随他,后来他读到了另一位移民者刘以鬯的文字,启发了他那些潮湿、阴郁的镜头语言。

  王家卫镜头里的香港永远与现实的香港是疏离的,因为他拍的从来不是现实的香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他,镜头里拍的却是退回去三十年——六十年代的香港,其实也不是六十年代的香港,那潮湿的、记忆里的,时间交错的,感受模糊的城市影像,其实应该是记忆中的上海味道,在王家卫的电影里,香港变成了关于上海的所有回忆与想象的投射。旭仔的无根,刘以鬯、王家卫的移民身份,香港的殖民地身份有着某种特殊的契合。《对倒》也好,《花样年华》也罢,是身份的对置,又何尝不是这群人的虚无感的脚注?

  刘以鬯说过他写的小说“一类娱人”,“一类娱己”,他那些娱己的小说都是自觉的现代性追求,我不敢说王家卫的电影肯定每一部都是“娱己”,但王家卫的电影的确有影像意义上的现代感,所以《阿飞正传》在香港影史必有一席之地。至于张国荣,我真的觉得他在电影里的每一个角色,在舞台上的每一分钟都是“娱己”,他的表演里从来不需要“观众”,他的生命状态就是“戏”,就是潮湿的梦,就是春愁浓郁的回忆。

  2018年6月25日,大屏幕上《阿飞正传》与我们重逢;半个月前,刘以鬯已经去世。关于移民的故事周慕云已经写不动了,而王家卫的镜头,其实从2000年开始就渐渐消失了那种潮湿的感觉。

  “故事为弦线的抖动而舞蹈,最后的音符在另一端找到老家。”

  刘以鬯写下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他的故事会在王家卫的电影里找到苏丽珍与周慕云,那时王家卫大概也不会知道,眼睛放空的旭仔,会成为多年后的何宝荣。(刘茉琳)

[责任编辑:贺梓秋]

手机光明网

光明网版权所有

光明日报社概况 | 关于光明网 | 报网动态 | 联系我们 | 法律声明 | 光明员工 | 光明网邮箱 | 网站地图

光明网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