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glish


“杭州鲁迅”背后的现实观照

2018-07-09 10:22 来源:羊城晚报 
2018-07-09 10:22:28来源:羊城晚报作者:责任编辑:贺梓秋

  作者:徐兆正

  小说的封闭式 圆环结构

  房伟《“杭州鲁迅”二三事》发表于2018年第3期《收获》,他诚实地描写了“周预才”、章谦两个人处境的不同,以及归宿的一致,是从历史长河中一件微不足道的逸闻,介入当代生活的尝试。

  1928年4月,鲁迅在《语丝》杂志上发表了一篇短文,题为《在上海的鲁迅启事》,此后又收入到他的《三闲集》中。这篇文章,本属游戏之作。许钦文在五十年后的《〈鲁迅日记〉中的我》中有着更为翔实记载。此事的原委大约是当初在杭州确有一个人假扮过鲁迅行骗,不久即遭拆穿。事情至此应该算是结束了,未曾想在整整九十年后,这位“杭州的鲁迅”又现身了,不过是在一篇小说中,担当着第一主角的身份。这篇小说便是房伟的《“杭州鲁迅”二三事》。在我看来,作者正是从这份早已湮没的史料入手,试图虚构出某种东西:“那个时代的底层小知识分子是怎样的一种生存状态?他与时代是怎样的关系?他们和鲁迅这样的大知识分子,又有着怎样的关联?那种底层生存的知识分子状态,又与当下有着哪些双生性的复杂关联?历史的残酷在于,它只能将一个小人物以丑陋的方式钉在《鲁迅全集》之中,而我想打捞他,让假鲁迅和真鲁迅同处于一个历史关注时空。”也可能正是由于这一视角的变换,本来早已石沉大海、不过是当有人读到鲁迅的那篇文章时才被嗤笑几声的假鲁迅,成了被文学仔细打量、观照的对象。

  这篇小说的另一重特色,是作者采取一个封闭式的圆环结构。小说共分六章,在第一章之前,还有一个楔子,它交代了这篇小说的创作缘由与“真实作者”章谦教授,而在楔子中出现的“我”则是章谦的朋友:“我们都是大学教师。”小说对章谦的描绘仅有几笔:“他瘦高,忧郁,头发有些花白。言辞木讷,却有双细长灵动的手。”而关于“我”的形象,大抵可从两人的对话中略知一二:章谦说他以杭州鲁迅事件写了个小说,“我”先是戏谑问他是想混点润笔费还是骗骗女学生,然后便正色劝他赶紧评上职称,赚些快钱,娶妻生子买房买车,过上“正常人”的生活。然而也正是这样的“我”,成为了半年之后,为章谦身后事做善后工作的局外人。这是小说第六章的内容;从第一章到第五章,皆是章谦创作的那篇小说,也就是我们现在读到的《“杭州鲁迅”二三事》。由是,这个文本便具有一种自我指涉的特质:如果章谦的创作是小说的原生稿本,那么“我”与章谦的生死之交便是小说的次生稿本。

  零余者视角中的晚年鲁迅

  根据M.H.艾布拉姆斯的看法,历史小说“始于19世纪沃尔特·司各特爵士的作品”,而到了20世纪,又分流为三条线索,其一是纪实小说,其二是非虚构小说,其三是寓言性历史小说。房伟的作品当属于第三类,即“将历史与幻想化的乃至虚构的事件编织在一起”的寓言性历史小说。在真实的历史里,“杭州鲁迅”确曾姓周,不过“周预才”这个名字恐怕还是作者添上的。同样,在真实的历史里,属于他的时刻仅只是被拆穿的那一瞬间,此前与此后皆不属于历史关心的事情。那么,这一瞬间(包括鲁迅的更正等史料事实)也就构成了小说叙事的中轴,它支撑着作者得以向前向后拓宽瞬间本身的景深空间。

  在真实的历史中,亦即根据《在上海的鲁迅启事》的记述,“杭州鲁迅事件”起源于M女士的一封信:“自一月十日在杭州孤山别后,多久没有见面了。前蒙允时常通讯及指导……”这个M女士在小说里被虚构为名叫李珍的女学生。不过,关于这个姓周的人何以冒充鲁迅的心路历程,则是历史所欠缺的内容。于是,小说从第一章到第三章前半段,便力图刻画了“周预才”被误作“周豫才”以及前者将计就计、索性当起鲁迅的生活。他身边的同事,有羡慕崇拜者,有浑水摸鱼者,可是关于他的内心,作者并不吝啬笔墨:“像我这样,既无财产,也无能力的小知识者,如何才能找到活路?想要从文,写的东西浅陋,投稿石沉大海;即便闹革命,像我这般衰老,革命党也不愿顾看我。……我秘密地热爱文艺。”即便是“这个可怜的梦,我现在也大半忘却。”总的来看,尚未“成为”鲁迅之前,他的生存状况仅仅是:“不过挣扎着‘不死’罢了。”

  此外,“周预才”冒充鲁迅的前后,根据作者的想象,也只能目为懦弱的顺服。他从未想过以此暴得大名,不过是在被学生误认、被梅先生宣传的推波助澜下,才咀嚼着这种让日子稍微好过一些的滋味,而内心的不安,也是时常有的。当教员跑来向他哭诉薪水拖欠时,他间接向校长说明情况;可惜再大一点的事情,便踌躇着不敢做了,如学生找他寻求投奔布尔什维克的道路,他就只能一面应付过去,一面为自己的胆怯感到愧疚;而当姜小姐想要委身于他时,他又按捺住冲动,在内心谴责自己的欲望。

  令人颇感意外的是,小说在第三章后半段,当这个人物被拆穿时,故事并没有戛然而止。作者在其中引用了《在上海的鲁迅启事》里的部分文字,且进一步地深描了这位“周预才”此后的命运:事情败露之后,他迅速地就被辞退、被殴打一顿,迎来了无穷无尽的责骂。梅先生卷款跑掉了,姜小姐也恋恋不舍地告别。周预才决定到上海拜见真正的鲁迅。他应聘到一家印刷厂做检字工人。在某天傍晚,“杭州鲁迅”真正地来到了鲁迅家的楼下。作者不厌其烦地写到了此刻他周身的环境:高大的公寓、幽暗的弄堂、各行其是的路人、从弄堂底下望到的天空。周预才从脚底望到头顶,从铺着鹅卵石的青石板、青苔与虎耳草、锈迹斑斑的路灯、微弱的光线、红墙,望到了窗台未收的花花绿绿的衣裤、悠然飞过的白鸽,可是这一切风景皆与他无关。他仅仅是一个“孤独的影子”、行骗的中年——无足轻重的历史过客。从这样一个零余者的视角观察鲁迅晚年寓居上海的情形,自然又是另一种滋味。

  历史与小说的关系

  历史与虚构构成某种对立关系吗?进而言之,在历史小说中,“历史”与“小说”究竟构成了何种关系?首先,历史小说之所以显得疑难重重,还不在于这个名称上影影绰绰的语义矛盾。当我们考虑它时,所以觉得费解,也不单是由于它涉及了历史的独立场域、特定的时代背景,而是由于它将历史中有据可查的事与有史可证的人,当作了文学虚构的对象。我们知道,有的作者擅长于设想历史的另一种可能性,正因为此,他们关注的细节往往构成了历史是否转折的关键之点,就像是当时针转向下一刻时,他们将钟表扭快,将这一刻跳过。此种写法奠基于这样一种认识:历史记载的只是突然发生的事件,在此之外,尚且还有无数种可能性的历史,它们重叠在一起,其中的一种被偶然选中,成为现实;余下的则继续保持着可能性的面孔,悬置在既未发生、亦未遭否定的未明状态里,如幽灵一样盘桓在逝去的岁月上空。这是一脉写法;此外还有一种写法,如《“杭州鲁迅”二三事》所代表的,则是并不设想另一种可能的历史如果实现的景观,而是掉转过头在已成现实的历史板块上,寻索它的遗漏和裂痕之处。

  诗是可能性的艺术,而可能性的事件之所以“更富有哲理”,便是因为从可能性出发,人们能够进入一个所谓普遍性的广阔的思想空间,而已经发生的事件,毋论其范畴怎样辽远,性质何其高邈,都是加诸限定的事态,也就是类如单子一般的“个别事实”。因此在历史小说中,无论是哪一脉写法,都要比其他种类的小说更为清楚地显示“虚构中存在的真实性”问题。

  房伟无疑是对这个蝼蚁一般的“周预才”倾注了感情,但除此以外——让我们重新回到小说开篇那个没有立即回答的问题:作品由此得以提供的那个切实可信的当代生活主旨是什么——他还别有一重隐秘的情感投射,亦即针对在小说第六章重新现身的章谦。在周预才的命运终了之际,“小说作者”章谦也回到了文本之中:“半年后,章谦吊死在单身教师公寓。”章谦的死,不仅封闭了小说的圆环结构,从真正意义上完成了小说的次生稿本,也让故事的主角从“周预才”过渡到了这个可怜的单身教师。如果说在章谦这最终被退稿的小说里,“杭州的鲁迅”是主人公,那么在房伟这篇刊于《收获》的小说中,主人公正是章谦本人。对于房伟而言,章谦的写作与他的死皆非偶然,在其背后是一个真实而残酷、我们共同置身的当代。(徐兆正)

[责任编辑:贺梓秋]
  •   纪录片具有其他艺术形式不可比拟的意蕴深度,自诞生之日起以真实表现社会担当,也助推社会秩序的消解、反思、重构,成为记录历史、警戒当下、推动社会变革的重要代表。【详细】

      当万圣节在年轻一代中成为一种潮流,狂欢还是肃穆就成了一个问题。但不管怎样,从更深的层面来说,无论“鬼节”如何庆祝,其背后真正寄托的,都是对逝去亲人的思念。【详细】

  •   经过了几十年的发展,经济全球化正在进入一个新阶段。此次进博会是中国对世界各国一次重要的展示和宣告,中国作为经济全球化的倡导者和践行者,将推动经济全球化向有利于包括广大发展中国家在内的世界各国实现共同繁荣的方向持续前进。【详细】

      习近平总书记提出了“新时代东北振兴,是全面振兴、全方位振兴”的定位,明确了“六项重点工作”,为东北振兴指明了方向。【详细】

手机光明网

光明网版权所有

光明日报社概况 | 关于光明网 | 报网动态 | 联系我们 | 法律声明 | 光明员工 | 光明网邮箱 | 网站地图

光明网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