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爆炸式的表演,只用新锐务实的写作为青春立传

2018-07-13 10:16 来源:文汇报 
2018-07-13 10:16:45来源:文汇报作者:责任编辑:石依诺

  作者:许旸

  由于所处时代环境不同,眼下青年作家可能不再具有上世纪80年代余华、苏童、格非那批年轻人一上来就爆炸般的新奇力量,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差在了哪儿。他们没有炮制出什么掷地有声、吸人眼球的宣言,却用探索的热情和澄澈,去完成着“文学即人学”的追求。

  从语言表达上看,他们是新锐的,但骨子里是务实的。相较于一些前辈作家表演性强,不少90后的写作从个人经验出发,能正视自己的生活,源自天真,相对客观,没有太多妄念和拗造型姿态。

  写自己的那点事相对容易,但描摹观察他者的生活,书写更广阔复杂的社会时代是难的。如果太依靠直觉而没有直觉背后的反思,直接经验的单薄是不可避免的,更为深邃的逻辑思辨还有待成长、心智有待成熟。

  随着一代文学新人在创作上的求索与成熟,近年来,以85后、90后为代表的青年作家群体愈发受关注,成长为日益醒目的文坛新力量:

  新鲜出炉的 《收获》杂志第四期推出了年度 “青年作家小说专辑”,班宇、郭爽、王苏辛、李唐等九位风格鲜明、颇具潜力的年轻作家集中亮相,平均年龄为28岁,90后占了大半;前不久在鲁迅文学院举行的“90后:正在成长的文学力量”研讨会,多名评论家与十位90后作家围坐畅聊创作喜忧,并组织一批70后作家与90后新秀面对面提问互动;《作品》杂志从五年间累计的200位作者中,精选十位年轻作者,邀请评论家展开“一对一”点评;清华大学文学创作与研究中心联手《收获》即将举行“青年作家工作坊”,以规模化、专题式的定期对话,勾勒评析年轻作家群像风格……

  种种迹象表明,文学圈聚光灯正从多个角度对焦这批崭露头角的新芽——他们虽以群体面貌出现,但终将以个体的姿态存活并发出声音。有别于仅贴上年龄标签的单一归类,更多的解读,不再囿于概念与想象的言说,而是试图深入理解每位作家与作品的内核,以期扫描把握时代进程中青年写作的精神向度。 “相较于一些前辈作家 ‘表演性强’的艺术手法,年轻一代作家的鲜明特质恰恰是没有强烈姿态。这有点类似 ‘张牙舞爪的猴子’和 ‘沉默的大象’区别。”在《人民文学》杂志主编、评论家施战军看来,不少90后作家的典型特征是从自我经验出发,没有一味承袭或悖反着前一代人经验,他们的写作更多源自天性、本真的思考,不是 “非要把头发揪起来离地三尺”,而是客观正视并记述自己的生活,以及对生活的态度,拒绝太多的 “妄念”和 “拗造型”,显示出这代写作者不同的小说美学与思维方式。

  没有高调亮相的宣言,低调寻求突破的小径

  《收获》一口气推出九位青年作家,很容易让人联想起1987年 《收获》第五期的 “先锋作品专号”,将余华、苏童、格非、马原、孙甘露等一批当时的青年作家集体推向文学舞台。30多年来, 《收获》每隔数年都会推出 “青年作家小说专辑”,不少当今知名作家作品都曾陆续入选。

  在《收获》杂志主编程永新的观察中,由于所处时代环境不同,青年作家可能不再具有上世纪80年代余华、苏童、格非那批年轻人一上来就 “爆炸式”的新奇力量,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 “差”在了哪儿。“文学教育的普及,加上文化市场的繁荣,青年写作者数量不少,竞争也激烈,寻求突破的难度很大。他们没有炮制出什么掷地有声、吸人眼球的宣言,却用探索的热情和澄澈,去完成着 ‘文学即人学’的追求。从语言表达上看,他们是新锐的,但骨子里是务实的。”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评论界口中的“客观” “务实”,予人青年作家 “低调出场”的整体印象,他们在小说题材和表现手法上,并没有一味求怪求变,或急于“剑走偏锋”,而是平实呈现出普通人的生活起伏——已有的生活常规对年轻作者不断造成 “碰壁”,新生事物形态的发展又冲击着他们剖解自我、看待世界的视角。比如,班宇的短篇小说《逍遥游》塑造的女青年许玲玲出身贫门而罹患重病,在遭遇爱人、亲朋的多重背叛下,被悲凉与恐惧缠身,作品专注于一人一事,将普通人的命运悲剧展现得淋漓尽致。而王苏辛和李唐的新小说,都落地于少年人的孤独,前者《所有动画片的结局》令人一窥工业社会的荒芜精神世界,后者 《菜市场里的老虎》则表现成长中永恒的痛苦——对爱与背叛的学习和理解。

  这种对生活 “几近原生态质感”的书写,在军旅作家新星董夏青青笔下体现得尤为明显。无论是她的新作《黑拜》以我国边境线前沿阵地的对峙为背景,透视当代年轻军人的生态与心态,还是首部小说集《科恰里特山下》专心叙述边疆基层官兵的粗砺,作品里的风物人物,无不显露出雕刻般的冷静与克制,鲜少戏剧化故事情节,更像是生活的片断甚至碎片,为人性添上苍茫辽远的底色。 “单位有任务进山区了,网络信号极差,我回市里给你发资料。”采访过程中记者发现,董夏青青自觉或不自觉地远离了喧闹,多次沉潜新疆边防连队的日子充分糅进她的小说中,“我与官兵同吃同住,三言两语的判断会遮蔽他们十年五载的生活,作家不能把自己的声音安在小说角色嘴上。我更倾向于在大量现实素材的基础上,让人物们自己行动说话,完成自己的纸上人生。”

  从“见小我”到“见众生”,保持对生活经验的反省与更新

  但即便是最平凡的日常点滴,要写出饱满的张力,仍考验着青年作家对他者的体察与同理心。北京师范大学国际写作中心执行主任张清华谈到, “写自己的那点事,相对容易,但描摹观察他者的生活,书写更广阔复杂的社会时代是难的。”他说,青年作家不要仅仅满足于从世俗经验到世俗经验的 “拍照式”写作,而是学习跃出客观经验本身,进一步提炼发酵,拓展出更开阔的书写空间。对此,作家、编辑刘汀也有同感,他期待年轻一代跳出小我,不局限于个人经验和情感,在宏大叙事上有所突破。

  90后作家庞羽直言,关于同辈人的故事已经写了很多,然而关于母亲那一辈却知之甚少。于是她尝试在第一个中篇小说《吾本良善》中构思塑造了一位不育妇女,陷入要拥有儿子的臆想中不能自拔作出一系列疯狂举动。 “我没写过这种题材,一写就是一年半。全部推翻重写了四遍,每一遍都仅仅保留几个名字,大大小小改动几十次。喝遍了咖啡馆的咖啡,有时夜里还睡不着,想着小说,就像抱着一颗洁白搏动的蛋。作品主人公有时抓着我的手,想叙几口家常;有时又躲着我,生怕我看清她的窟窿……”另一位90后作家王苏辛自省过,五年多前她写短篇《袁万岁》,主人公无比渴望摆脱上一辈人的影响,以极端情绪发泄不满, “回过头看,我会觉得非常不必要,这样的叙事处理是稚嫩的,未经反省的生活不值得书写。如果太依靠直觉而没有直觉背后的反思,直接经验的单薄是不可避免的,更为深邃的逻辑思辨还有待成长、心智有待成熟。”

  跳出小我回溯处理更繁杂庞大的代际故事,对不少青年作家来说无疑是个挑战,但他们也在摸索实践。以90后作家王占黑为例,她将笔触探入工人新村、老弄堂,写棋牌室常客、卖水果的小老板、做早点的、开五金铺的师傅等,把眼光从自己和自己这一代身上移开,学着理解和致敬前辈。 “社区是持续饱和且不断溢出的容器,每个人存在关联,彼此参与或见证。写着写着,我走出了一种较为狭窄的生命经验,去寻求当代社会中普遍的状况和民生联系——每个小区都有这样的人,每个城市都有这样的社区,它们或许彼此能互为当代城市丛林的样本。”

  创作谈

  王占黑:我的写作从童年模糊的弄堂、河岸记忆中走出来之后,就一头扎进了这个独立于“乡村”和“都市”之外的半新不旧的空间。它来自小城市平民所创造的熟人社会。它的容量是庞大的,存在感却不相符地异常低下。我希望给予它真实、细致且平视的呈现,大约就是沈从文所说的“贴着写”。

  王苏辛:我们这一代,很多人的精神世界是在互联网的影响中确立和重建的。各种领域的信息没有界限地冲进来,形成别扭的声音,形成影响力,也形成干扰。每一条信息都清晰,但它们组合在一起却变得含混。人无法只跟随内心的一个声音前行,他只能在不同的信息中辨认,辨认他信任的正确或不正确,如何确立自我,推翻自我。而写作最大的考验,在于如何把这样不同状态下的个体,复合成一个个坚固的形象。

  李唐:如今许多标榜 “接地气”的小说其实是 “接地皮”,只是在生活的表面趴着,并没有真正深入下去。如果把我曾经生活过、而现在已经消逝的现实,与我的幻想结合在一起,会发生何种奇妙的化学反应呢?说不定我可以找到一种新的可能性。

  庞羽:“大象”是我们的文学理想,目前我们90后还是一群 “小象”。刚出生时,我们睁眼、走路、使用自己的象鼻子,一切都看上去挺容易的,每一次成长都是惊喜。而到了后来,我们变成了成年象,该如何走,走向哪里?这是我们必须去思考的。这个时代给了90后很多机会,我们要知道自己的不足,知道行走的方向。

  大头马:小说就是历史。或者说,小说的世界应当和历史的世界一样,完整、全息、自洽。而小说家的任务,首先——他比历史学家多一步,是建立这个世界(当然,这个第一步已经很难);其次,他需要像侦探或是数据科学家一样,在这个世界里找出那些有意义的部分,建立一个模型,但是,他不能给出任何结果——他只是展示数据的相关性,至于从这些相关性中得出什么结果,这有赖于读者自己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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